
第二天清晨,秦客舟才帶著一身酒氣推開家門。
他把那個舊得磨邊的相機包隨手丟在沙發上。
我正坐在餐桌前喝白粥。
他揉著眉心走過來,語氣裏帶著疲憊的抱怨。
"昨晚怎麼沒打聲招呼就走了?幾個主編還問起你。"
他在我對麵坐下,自然地端起我麵前的另一碗粥。
"太累了,就先回來了。"我連頭都沒抬。
秦客舟喝了一口粥,滿足地歎了口氣。
"還是家裏的味道養胃。昨晚慶功宴上的菜又冷又硬,見微都吃吐了。"
我握著勺子的手停頓了一下。
"她吃吐了,所以你陪她去醫院了?"
秦客舟放下勺子,眼神裏閃過一絲無奈的寬容。
"她腸胃本來就弱,在邊境那邊落下的病根。我作為團隊負責人,總不能把她丟在路邊吧。"
他說的每一句話都占據著道德製高點。
他永遠是那個有責任心、有擔當的男人。
隻是這份擔當,從來不屬於我。
我站起身,走到沙發旁去幫他整理相機包。
這是我過去三年的習慣。
他每次出差回來,相機包裏總是亂七八糟的,我需要小心翼翼地幫他把鏡頭擦幹淨,把儲存卡分門別類。
拉開拉鏈的那一瞬間,一個紅色的東西掉了出來。
是一個平安符。
金線繡著的"平安"兩個字已經有些脫線。
這個符,是我在他去中東前,跪在寺廟的青石板上,磕了九十九個頭求來的。
裏麵甚至有我咬破手指寫下的生辰八字。
我把它掛在他的相機肩帶上,告訴他這是我的命,讓他無論如何要帶回來。
現在,這個符卻從他的包裏掉了出來,而且繩結被換成了一條粉色的絲帶。
我撿起那個平安符。
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
秦客舟從餐廳走過來,看到我手裏的東西,神色極其自然。
"哦,這個啊。見微的背包拉鏈壞了,我看這個符的繩子挺結實,就先拆下來給她用了。後來繩子斷了,她就換了條絲帶。"
他從我手裏拿過平安符,隨手扔在茶幾上。
"一個符而已,你要是喜歡,改天再去那家寺廟求一個就是了。"
一個符而已。
我看著茶幾上那個孤零零的紅色小袋子。
那是我在佛前磕出的血印,是他遇到炮火時我徹夜不眠的祈禱。
到了他嘴裏,成了一件隨時可以送人、隨時可以替換的廉價掛件。
"那是你保命的東西。"我的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
秦客舟笑了起來,伸手揉了揉我的頭發。
他的動作充滿了寵溺,像在安撫一隻不高興的小貓。
"初景,你怎麼也變得這麼迷信了?在戰場上保命的,是反應速度和判斷力,不是這些封建迷信的東西。"
他收回手,拿起沙發上的外套。
"我今天要去社裏開個複盤會,祈年他們都在等我。你在家好好休息,別胡思亂想。"
他走到玄關,換好鞋,手握在門把手上的時候,回頭看了我一眼。
"對了,下周我要去一趟歐洲,做一個難民專題的後續。見微跟我一起去,她的簽證快到期了,你今天下午幫她跑一趟大使館遞個材料吧。"
他吩咐得理所當然。
仿佛我幫別的女人跑腿,是天經地義的事。
"她自己沒有腿嗎?"我站在原地,沒有動。
秦客舟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複了那種溫文爾雅的平靜。
"初景,你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了?大家都是一個團隊的,互相幫忙而已。你以前不是很大度的嗎?"
大度。
這個詞簡直是套在我脖子上的絞索。
"我不去。"
"裴初景。"他第一次連名帶姓地叫我,語氣裏帶著警告的意味。
"別無理取鬧。見微今天要在家裏寫稿子,她壓力很大。"
"我的壓力就不大嗎?"
"你有什麼壓力?"他反問得極其坦然。
"你每天在家裏養養花,做做飯。你不需要麵對主編的催稿,不需要麵對槍林彈雨。初景,你的生活很安逸了,不要總是找事。"
門關上了。
砰的一聲。
把他的理所當然和我的絕望一起關在了這間屋子裏。
我慢慢走到茶幾前,拿起那個平安符。
粉色的絲帶帶著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是蘇見微身上那種無花果的味道。
我走到廚房,拿出一把剪刀。
哢嚓。
粉色的絲帶被我剪斷,扔進了垃圾桶。
我打開平安符的紅布。
裏麵那張黃色的符紙已經破損,那滴幹涸的血跡早已變成了暗褐色。
毫無意義。
這三年,就像這張破損的符紙一樣,毫無意義。
我轉身走進臥室,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我的衣服不多。
大部分衣櫃空間都被秦客舟的衝鋒衣和西裝占據了。
我把自己的幾套衣服扔進箱子。
走到梳妝台前。
上麵擺著各種護膚品,大半是秦客舟買給我的。
"你總是熬夜,皮膚都糙了,用點好的。"他曾經這麼說。
我把那些瓶瓶罐罐全部掃進垃圾桶。
最後,我拉開抽屜,拿出了一個首飾盒。
裏麵躺著兩枚素圈戒指。
這是我偷偷定做的訂婚戒指,準備在他新書發布會成功後,給他一個驚喜。
我曾經無數次幻想過他戴上這枚戒指的樣子。
現在,隻覺得諷刺。
手機響了。
是宋祈年發來的微信。
"初景,客舟說你下午不去遞簽證了?你這樣讓他很難做啊。"
"見微已經把材料整理好了,我等下順路給你送過去。你別耍小脾氣了,趕緊去辦了,大家和和氣氣的多好。"
和和氣氣。
我把手機調成靜音,扔在床上。
拉上行李箱的拉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