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允熙,你是不是瘦了?"
周末的餐桌上,程頌茵歪著頭看我。
"是嗎?"
"肯定瘦了,我看你這兩天都沒怎麼吃東西。"
她轉頭看周斯辰:
"斯辰,你女朋友瘦成這樣你都不心疼的嗎?"
周斯辰嚼著紅燒排骨,抬頭掃了我一眼:
"她一直這樣,吃飯跟小貓似的,催也沒用。"
"那也不能不管呀,"程頌茵放下筷子,把麵前的湯推到我麵前。
"喝點湯,我今天特意少放了辣。"
我低頭看那碗湯。
表麵飄著一層紅油。
"少放了辣"。
我端起來喝了一口,舌頭立刻被辣得發麻。
放下碗,我沒吭聲。
"怎麼了?還是辣了?"
程頌茵湊過來看,一臉無辜。
"哎呀對不起對不起,我手重了......斯辰你快給她倒杯牛奶。"
周斯辰站起來去開冰箱,拿出牛奶倒了一杯遞過來。
"你也是,知道自己胃不好還逞強喝。"
他看的是我。
怪的也是我。
我接過牛奶,沒喝。
"我吃飽了。"
回到臥室後我鎖了門。
胃又開始隱隱作痛。
我坐在床沿上,打開手機。
人事那邊的郵件到了——簽證加急已經遞交,預計兩周後拿到。
機票我昨天半夜已經訂好了。
七月一號。單程。倫敦希思羅。
我開始清點要帶的東西。
不多。
來這個家三年,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衣服分了兩批,一批寄去父母那裏,說是換季收納。
書和證件放在公司儲物櫃。
每天帶走一點,像螞蟻搬家一樣。
他們不會注意到。
就像他們從來沒注意過我什麼時候開始不吃晚飯。
什麼時候開始不再出現在客廳。
什麼時候把掛在玄關的合照摘下來收進了抽屜。
周三,周斯辰的媽媽打電話來。
他開著免提:
"斯辰啊,周末回來吃飯,把頌茵也叫上,你爸想嘗嘗她做的紅燒肉。"
我在廚房洗杯子,水龍頭沒關。
周斯辰看了我一眼,把免提關了,拿著手機走去陽台。
隱約聽見他說:
"媽,允熙那邊......嗯......我知道......先這樣。"
先這樣。
永遠都是先這樣。
程頌茵從次臥出來,拿著手機晃了晃:
"斯辰媽讓我周末過去?那我做紅燒肉還是糖醋排骨呀?"
她問的是周斯辰。
沒有人問我去不去。
"隨便,我媽都愛吃。"
陽台的門又打開了,周斯辰走進來。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周末你就別去了,我媽那個人你知道的,愛念叨,去了你不自在。"
"好。"
他好像鬆了口氣。
如釋重負的那種鬆。
周末他們出門之前,程頌茵特意跑來敲我的門:
"允熙,冰箱裏給你留了飯,中午熱一下就能吃。"
"你一個人在家別太無聊啊,我們晚上就回來。"
她笑著,聲音溫柔得像是真心實意的朋友。
可她走到玄關的時候,我從門縫裏看見她挽上了周斯辰的手臂。
自然得像那個位置本來就是她的。
他也沒有甩開。
門合上了。
屋子徹底安靜下來。
我從衣櫃最底層拿出那隻行李箱。
最後一件東西——床頭櫃裏的那條手鏈,周斯辰第一年送我的,銀鏈子已經發黑了。
我把它取下來放在茶幾上。
沒有留字條。
該說的,無話可說的,都在三年裏說盡了。
七月一號淩晨三點,鬧鐘震動。
周斯辰睡得沉,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不知道什麼。
我從他身邊下了床。
最後一次經過客廳。
程頌茵的拖鞋擺在沙發旁邊,粉色的,絨麵的。
緊挨著周斯辰那雙灰色的。
我的拖鞋上周就收走了,他們沒有發現。
出租車等在小區東門。
司機接過行李箱,塞進後備廂。
"首都機場T3。"
車開出小區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棟樓。
七樓的燈全黑著。
手機裏最後一條消息是昨天程頌茵發的語音。
"允熙明天下班一起去做指甲呀,我新找了一家店超好看的~"
我把語音標記為已讀。
沒有回複。
首都機場淩晨的燈光白亮亮的,清潔車在大廳裏慢慢轉。
取了登機牌,托運了行李。
過安檢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周斯辰發的:
"冰箱裏牛奶到期了,下班記得買。"
淩晨四點十七分。
大概是設了定時發送。
連安排我買牛奶,都不願意多費一秒等到天亮親口說。
我把消息往上劃了劃。
上一條是三天前。
再上一條是一周前。
記錄稀疏得像是兩個已經分了手的人。
廣播響起來。
"前往倫敦希思羅機場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我站起來,關了手機。
走過廊橋的時候,沒有人打電話來。
沒有人發消息。
沒有人發現我不在了。
坐到靠窗的位置,安全帶扣好。
窗外是北京七月的天光,剛泛白,像還沒醒透。
飛機推離廊橋,緩緩滑行。
艙內響起柔和的音樂。
我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呼吸沒有什麼壓在胸口了。
十一個小時之後,我會在另一片天空下落地。
隻有我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