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 章

何漫漫就站在我麵前。

她身上穿著一件米白色的粗線毛衣。

領口鬆垮垮的，露出一截白皙的鎖骨。

袖子很長，把她的手背都蓋住了，隻露出幾根塗了亮片指甲油的指尖。

那件毛衣。

是我花了整整一個月，熬了無數個大夜。

為了周韞之的怕冷，一針一線親手織的。

準備在下個月我們的兩周年紀念日送給他。

我死死盯著那件毛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脫下來。”

何漫漫愣了一下，下意識抓緊了領口。

“林皎姐，你別生氣啊。”

“昨晚大家玩得太晚了，外頭雪又大，韞之哥怕我回去不安全，就讓我在客房住下了。”

“這毛衣是我早上起來覺得有點涼，在沙發上看見的。”

“我以為是韞之哥隨便買的，就借來穿一下。”

她越說越委屈，眼眶都紅了。

“一件衣服而已，林皎姐你至於這麼凶嗎？”

我邁過滿地的空酒瓶，一步步走到她麵前。

“我再說一遍，脫下來。”

何漫漫瑟縮了一下，往後退了半步。

正好撞在剛從主臥洗手間走出來的周韞之身上。

他頭發還滴著水，身上隻穿了一件浴袍。

看見我，他皺了皺眉。

“一大清早的，你發什麼瘋？”

他伸手把何漫漫拉到身後，一副保護者的姿態。

“昨晚的事我不是已經給你發微信道過歉了嗎？”

“漫漫就是怕冷，借穿一下你的衣服怎麼了？”

“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嗎？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斤斤計較？”

斤斤計較。

我看著周韞之那張熟悉的臉，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周韞之，你知不知道那是我想送給你的兩周年禮物？”

“那是我一針一線熬夜織出來的！”

“你說她怕冷，那我呢？”

“昨晚零下二十度，我燒到三十九度走在風雪裏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我怕不怕冷？”

周韞之的眼底閃過一絲極快的心虛。

但很快，又被煩躁掩蓋。

“你身體一直挺好的，走兩步能有什麼事？”

“再說了，我也沒逼著你來啊，是你自己要跑過來的。”

“大家都在這兒，你掉頭就走，弄得我下不來台。”

“現在漫漫穿你件衣服，你還在這兒不依不饒。”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充滿了失望。

“林皎，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你太讓我窒息了。”

我看著他理直氣壯的樣子，隻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原來我冒著風雪赴約，叫作我自己要跑過來的。

原來我被當成打賭的笑料，轉身離開，叫作讓他下不來台。

“好。”

我點點頭，目光越過他，看向躲在他身後的何漫漫。

“脫下來。”

我朝她伸出手。

何漫漫揪著毛衣的下擺，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

“對不起林皎姐，我這就脫給你。”

她一邊說，一邊伸手去扯領口。

動作卻慢得出奇。

我實在沒有耐心看她表演，直接伸手去拽那件毛衣的袖子。

隻是輕輕碰了一下。

何漫漫突然發出一聲驚呼。

整個人直挺挺地往旁邊倒去。

“啊！”

她重重摔在地板上，手背正好磕在旁邊一個破碎的啤酒瓶上。

“漫漫！”

周韞之臉色大變，猛地推了我一把。

“林皎你瘋了嗎！”

我本來就在發燒，雙腿根本沒有力氣。

被他這全力一推，整個人不受控製地往後倒去。

後背重重撞在茶幾的邊緣。

“哐當”一聲巨響。

茶幾上的玻璃果盤砸落在地，碎成無數片。

我摔在滿地的玻璃渣裏。

右手掌心一陣劇痛。

一塊鋒利的玻璃碎片深深紮進了我的掌心，鮮血瞬間湧了出來。

我疼得倒吸了一口冷氣。

抬頭看去。

周韞之已經蹲在何漫漫身邊，小心翼翼地捧著她的手。

何漫漫的手背上隻是擦破了一點皮，連血絲都沒冒出來。

可周韞之的眼神裏，卻全是心疼。

“疼不疼？我馬上帶你去醫院處理。”

他一把將何漫漫打橫抱起，急匆匆地往門外走。

經過我身邊時，他連看都沒看我一眼。

隻留下一句冷冰冰的警告。

“林皎，如果漫漫的手留了疤，我不會原諒你。”

防盜門再次被關上。

偌大的客廳裏，重新恢複了死寂。

我坐在滿地的玻璃渣裏，看著自己被鮮血染紅的右手。

血滴滴答答地落在地板上，砸出一朵朵刺眼的紅花。

我沒動。

隻是靜靜地看著那些血。

心裏甚至連一絲痛覺都沒有了。

原來，當失望積累到頂點，人是真的不會哭的。

隻覺得累。

一種透支了生命般的疲憊。

我在地板上坐了很久。

直到掌心的血漸漸凝固，傷口疼得麻木。

我才慢吞吞地爬起來，去找醫藥箱。

用鑷子拔出玻璃碎片，倒上碘伏，胡亂纏上紗布。

做完這一切，我靠在沙發上，摸出手機。

屏幕上有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瑞士那家全球頂尖的滑雪俱樂部。

【林小姐，您的簡曆我們已經仔細評估過。】

【您的執教理念非常符合我們的需求。】

【如果您願意，我們希望能邀請您來瑞士擔任主教練，年薪五十萬歐元。】

【期待您的回複。】

這封郵件是半個月前發來的。

那時候，我還在為了周韞之的怕冷，猶豫要不要接下這份遠在異國他鄉的工作。

我怕我走了，冬天沒人陪他，沒人給他捂手。

可現在。

我看著那封郵件，嘴角緩緩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我用沒受傷的左手，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下回複。

【我願意。最快下周可以入職。】

點擊發送。

屏幕上方彈出“發送成功”的提示。

我將手機扔在一旁。

就在這時，門鎖傳來轉動的聲音。

“林皎，你還在鬧脾氣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