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聲聲，今晚回家吃飯吧，媽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

洛長祈的電話來得很及時，幾乎是在我剛從醫院出來的時候。

我握著手機沒說話。

"妙妙說想當麵跟你道歉，智華也在。"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爸也回來了。"

我爸洛建國，常年在外地跑工程，一年到頭見不了幾次麵。

他這個時間點出現，顯然是被叫回來當說客的。

我說好。

傍晚六點，我到了洛家。

飯桌上擺了滿滿一桌菜，糖醋排骨、清蒸鱸魚、我小時候愛吃的虎皮青椒。

洛妙妙坐在沈智華旁邊，乖巧地給所有人盛湯，輪到我時，她小心翼翼地把碗遞到我麵前。

"姐，多喝點湯，你這幾年太瘦了。"

我爸坐在主位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洛妙妙，清了清嗓子。

"聲聲啊，爸知道你委屈。"

"但咱們一家人，沒有什麼過不去的坎。"

"妙妙也是我閨女，她這些年在國外一個人帶孩子也不容易。"

一個人帶孩子。

這話像一把鈍刀捅進我的胸口。

她的孩子，是我帶的。

淩晨兩三點發燒，是我抱著孩子跑急診。

第一次叫"媽媽"兩個字，叫的是我。

幼兒園的親子運動會，手工課的橡皮泥作品，都是我陪著一點點完成的。

而那個孩子今天坐在洛妙妙膝蓋上，衝我做鬼臉。

"壞阿姨今天不凶了嗎？"

洛妙妙趕緊捂住她的嘴，朝我投來一個歉意的眼神。

"朵朵，不許這麼說，那是大姨。"

大姨。

昨天之前我還是媽媽。

我放下筷子。

"我不餓，有話直說吧。"

我媽立刻接過話頭，語速很快，顯然排練過。

"聲聲，媽的意思是，離婚的事先不提。"

"智華說了，願意把國外公司百分之三十的股份轉到你名下，算是補償。"

"錢的事可以慢慢算，但妙妙的孩子，兩個都是，你能不能別追究了？"

"她也是你妹妹，打斷骨頭連著筋。"

沈智華坐在對麵，一直看著我，目光溫柔而愧疚。

"聲聲，這件事確實是我的錯。"

"但妙妙她真的很無辜，當年是我酒後......是我對不起你們兩個。"

"如果你非要離婚，我不攔你。但能不能別恨妙妙？她比你小，不懂事。"

我看著他們。

一桌子人，嘴裏說著"為你好"，眼睛卻全看著洛妙妙。

沈智華護著她，我哥心疼她，我爸媽偏袒她，連那個孩子都選擇了她。

而我坐在這裏，像一個需要被說服、被安撫的麻煩。

"聲聲？"我爸見我不說話，皺了皺眉。

"你到底怎麼想的，給個痛快話。"

我站起來。

"我的想法從昨天開始就沒變過。"

"離婚，還錢。"

"至於洛妙妙......"我看了她一眼，她的眼淚立刻掉了下來。

"跟我沒有任何關係了。"

椅子刮過地板的刺耳聲裏，我媽猛地拍了桌子。

"洛聲聲！你怎麼就這麼狠心！"

"你妹妹從小身體就弱，她哪裏對不起你了！"

"她說了不要名分！她說了孩子不跟沈家姓！你還要她怎樣！"

洛妙妙趕緊拉住我媽的衣袖。

"媽，你別說了，是我的錯，姐姐恨我是應該的......"

她哭得梨花帶雨，肩膀一抽一抽的。

沈智華遞紙巾給她，洛長祈給她順背，我爸歎著氣搖頭看我。

所有人都圍在她身邊。

我一個人站在飯桌的另一端，像局外人。

"聲聲，你非要走是嗎？"

我媽抬起頭，眼裏不是心疼，是警告。

"你走了，你奶奶怎麼辦？"

她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根釘子精準地釘在了我的死穴上。

我攥緊了背包的帶子，指節泛白。

"你不怕我真斷了她的藥？"

我深吸一口氣，最後看了一眼這張飯桌。

沒有人追過來。沒有人問我要去哪裏。

我走出那道門。

外麵的天已經全黑了，街燈橘黃色的光落在行道樹上，影子長得看不到盡頭。

手機裏有一條未讀消息，來自岑呦呦。

我大學時最好的朋友，也是竹馬岑鹿鳴的妹妹。

"聲聲姐，鹿鳴哥讓我轉告你，你那個博士錄取的事他幫你問了，導師說名額還有。"

明天的機票我已經幫你出好了，行李不用帶，這邊什麼都有。"

我站在路燈下，把這條消息看了三遍。

眼淚滑下來，滴在屏幕上，字跡一片模糊。

有人記得我想讀書。

有人記得我原本可以有另一種人生。

出租車停在路邊，我拉開車門坐進去。

"師傅，去機場。"

後視鏡裏，洛家別墅的燈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縮成一個微不足道的亮點。

淩晨一點二十，飛機滑入跑道，起飛。

舷窗外是一整片沉默的夜空，城市的光被拋在身後，像碎掉的星星。

我閉上眼睛，第一次覺得自己的肩膀鬆了下來。

五年了。

這副枷鎖，我終於自己解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