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老夫人的六十大壽,成了侯府最後一塊遮羞布。
為了讓這場壽宴撐得起門麵,沈硯幾乎是變賣了書房裏最後兩件像樣的古董,加上柳鶯鶯硬著頭皮從各房擠出來的碎銀,才勉強湊出一份能擺上台麵的菜單。
宴席當日,侯府大門洞開,各府的女眷應邀而來。
柳鶯鶯穿得極其隆重,一身織金錦緞,頭上戴著金累絲步搖,挽著沈硯的手,在廳前迎客,看起來倒真像個當家主母。
我作為正室,本應在後堂招待,但我今日偏偏隻著了一件素雅的湖藍褙子,坐在最偏遠的席位上,吃著一道涼透了的菜。
“夫人,你這府上的菜式,倒是......別致。”安國公夫人坐在我身側,用銀筷撥了撥碗裏那盤幹癟的青菜,“這青菜怎麼還帶著一股子陳米熬出的怪味兒?”
我抬眼看去,滿桌席麵瞧著氣派,實則仔細一聞,滿是鍋底焦糊味和食材存放過久的油耗氣。
“讓夫人見笑了。”我壓低聲音,語氣有些為難,“如今府裏當家的不是我,是那位柳姑娘。她說要為老夫人省錢盡孝,這些食材,想必也是她精挑細選的。”
安國公夫人嗤笑一聲,放下筷子:“盡孝?這侯府的體麵,真是都被那沒眼力的孤女敗光了。”
就在這時,柳鶯鶯滿麵春風地端著酒杯走過來,臉上帶著那種刻意學來的嫻雅:“今日招待不周,讓各位受累了。尤其是表嫂,鶯鶯雖已盡力,但到底不如表嫂從前操持得穩妥。”
這一句話,看似客氣,實則是在當眾暗諷我從前操持壽宴大興土木、奢靡浪費。
席間安靜了一瞬,不少夫人都意味深長地看向我。
我沒接那杯酒,反而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柳姑娘既然覺得委屈,那倒不如當著大家的麵,說說這桌席麵花了多少銀子?若是真能以這麼點銀子置辦出如此規格的宴席,往後京中各府的壽宴,怕是都要請柳姑娘去籌謀了。”
柳鶯鶯的笑容僵在嘴角,支吾道:“表嫂說笑了,銀錢之事,自有賬房......”
“賬房就在那兒。”我抬手一指角落裏縮著脖子的賬房先生,“不如讓他拿賬冊來,給大家算算?也好讓諸位夫人看看,柳姑娘是如何用這幾兩碎銀子,變出這一桌子山珍海味的。”
柳鶯鶯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眼神飄忽地看向沈硯。
沈硯正陪著安國公敬酒,壓根沒注意這邊的動靜。
“怎麼,算不出來?”我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灼灼,“還是說,這桌上的魚翅是假的,鹿筋是臭的,連這碗燕窩......也是用劣質膠質勾兌的?”
周圍的夫人們嘩然,不少人已經厭惡地推開了碗筷。
柳鶯鶯急得眼淚直掉:“表嫂,你為何非要逼我?今日是老夫人壽辰......”
“壽辰?”我打斷她,站起身來,“若真顧及壽辰,就不會拿壞了的菜招待賓客,更不會為了省那點銀子,克扣下人們的冬衣錢來擺闊。”
話音剛落,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嘈雜聲。
那是被拖欠了工錢的采買夥計,和沒領到冬衣的粗使婆子,終於忍無可忍,成群結隊地衝進了前廳。
“侯爺!柳姑娘!這日子沒法過了!”為首的婆子嗓門極大,直接跪在沈硯腳邊,“我們要月例錢!我們要冬衣!府裏把錢都拿去買這些菜葉子了,讓我們凍死餓死嗎?”
前廳瞬間炸開了鍋,沈硯手裏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柳鶯鶯兩眼一翻,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我看著這一切,緩緩坐回位子上,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吹著熱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