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那個穿中山裝的男人大步走過來。

他蹲在盆前，用手指捏起一段處理好的海腸看了看。

“你好，我是縣招待所采購幹事，姓林。”

他抬頭看我。

“誰教你收拾的？”

我點點頭。

“水產站李站長。”

“去內臟，開水十五個數，過涼水，炒出來不拖水。”

林幹事掏出白手帕擦了擦手。

“全要，兩塊錢一斤。”

旁邊賣旱煙的老頭手一抖，煙袋鍋裏的灰撒在布鞋麵上。

兩塊錢一斤。

比過年切的精五花肉還貴三倍。

我拿過背簍裏的杆秤，把海腸連帶竹筐掛上去，提起秤杆，打平秤星。

“正好十五斤，多的二兩算搭頭。”

我把秤杆遞過去給他看。

“三十塊。”

林幹事站起身，從貼身上衣兜裏摸出一疊錢。

一水的十元大團結，邊角都磨毛了。

他點出三張遞過來。

我伸手接過，對折兩次，塞進褲腰貼肉的內兜裏按實。

林幹事把錢塞回去。

“招待所明晚辦酒席還要，你能供多少？”

“一天二十斤。”

我迎上他的話。

“但我有條件。”

“你得給我一張統購單，白紙黑字，蓋公章，寫清楚供貨人。”

林幹事看了我兩眼。

“你還懂這個？”

“窮人做買賣，最怕一句空話。”

林幹事沒再多問，直接從上衣口袋抽出鋼筆和工作本，墊在三輪車座墊上寫了兩行字。

他又從挎包裏摸出公家配發的紅泥印章，重重壓在落款處。

“縣招待所對公統購合同，供貨人，寫你的名。”

林幹事遞過紙筆。

我在上麵簽下沈紅兩個字。

這張蓋著紅章的紙，不隻是錢票子，還是以後擋住別人眼紅的門檻。

我把合同疊成長條，妥帖收進裝海產筆記的口袋底。

“明天早晨七點，招待所後廚門碰頭。”

林幹事招呼裝卸工過來搬貨。

我拎起空木盆。

“貨活著到，絕對處理幹淨。”

回到那間漏風的破船屋，關上破木門，我從貼身內兜裏掏出那三張大團結。

三十塊。

煤油燈照著票麵，我手都發抖。

村裏壯勞力出海拚命一個月，也未必能攢下十塊錢。

許衡舟坐在矮木凳上看我。

“明天二十斤，你一個人挖不完。”

我把錢壓進鐵皮餅幹盒裏。

“所以收貨。”

沒多耽擱，我直接推門去了隔壁海嬸家。

海嬸正在院子裏縫補破漁網。

“海嬸，手頭的活停停。”

“我給你派個掙錢的營生。”

海嬸放下漁網，給我倒了碗白開水。

“啥營生能讓你專門跑一趟？”

我喝了口水。

“我收海腸，你去灘塗上挖。”

“三毛錢一斤，有多少我要多少，但隻要活的。”

海嬸站起身，手裏的水瓢掉在腳邊。

海灘上全是那東西。

一天挖十來斤不費事。

三毛一斤，一天就是兩三塊錢。

“阿紅，你別拿嬸子逗樂。”

我把碗放回桌上。

“我缺貨，你缺錢，誰也不逗誰。”

“明天早上來我院裏過秤，活貨現錢結，死的不要，摻泥不要。”

海嬸搓了搓圍裙。

“這年頭，誰家不是缺錢？我喊幾個信得過的去。”

我點頭。

“嘴碎手臟的別喊。”

當晚，海嬸帶著七八個嬸子，拿著麻袋和水桶出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