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市醫院婦產科做了十年B超。
求著鑒定性別的,懷疑不是親生孩子的。
肚子裏死胎三個月都沒發現的,見得太多了。
那天傍晚,最後一對夫妻進來。
男的溫文爾雅體貼入微,女的撫摸著肚子,滿眼都是對新生命的期盼。
建檔本、各項生命體征、孕期化驗單,全部綠燈。
就在我準備出具B超報告單的那一刻,男方微笑著從兜裏遞過來一卷熱敏打印紙:
“這是我托人從德國帶回來的特殊相紙級熱敏紙,能保存五十年不變色。”
“我想把寶寶的第一張照片,永遠留下來。”
我盯著那卷紙看了三秒鐘,悄悄後退一步,然後一腳踩死了反拐緝凶聯動踏板。
市局瞬間響應。
三分鐘後,整層樓被徹底封鎖,警車來了五輛。
......
我在市三院婦產科做B超,做了整整十年。
這十年,這間不到十平米的暗室裏,我見過的鬼,比人多。
查出是女胎當場在診室裏扇老婆耳光的渣男,
甚至肚子裏胎停了三個月還在吃民間偏方生男孩的婆媳。
我見得太多了。
新來的規培生總覺得婦產科是迎接新生命、最充滿希望的地方。
我隻能冷笑。
這地方就是個人性照妖鏡,門一關,探頭一放,肚皮底下藏著什麼齷齪心思,B超機照得明明白白。
但十年了,我還沒辭職。
因為我師父臨終前抓著我的手說過一句話:
“咱們手裏的探頭,是那些還沒睜眼的娃娃,在這世上唯一的一把保護傘。”
“張大夫,今天最後一個號了,68號。”
護士小陳推開門,打了個哈欠。
我點點頭,往探頭上擠了一坨耦合劑。
一對夫妻走了進來。
男的穿著剪裁得體的休閑西裝,戴著金絲眼鏡,斯文敗類這個詞如果是個褒義詞,就是用來形容他的。
女的穿著寬鬆的高定孕婦裙,化著精致的淡妝,雙手護著微微隆起的肚子,滿眼都是對新生命的期盼。
建檔本——沒問題。
胎心監護——沒問題。
孕期各項血常規、尿檢化驗單——全綠。
男人小心翼翼地扶著妻子躺下,甚至從包裏拿出一條自帶的羊絨毯,輕輕蓋在妻子的腿上,動作自然又熟練。
說實話,幹了十年,第一次見到把老婆當青花瓷這麼供著的。
探頭在肚皮上滑動,屏幕上出現了清晰的胎兒影像。
“發育得很好,是個非常健康的寶寶。”我收回探頭,抽了張紙巾遞給孕婦,轉身準備敲下回車鍵,出具B超報告單。
就在這時......
男人微笑著走上前,從公文包裏掏出了一卷沒拆封的熱敏打印紙。
“張大夫,麻煩您受累,換上這卷紙打報告行嗎?”
他把紙推到我鍵盤旁邊,語氣溫柔得挑不出半點毛病,
“醫院的報告紙過幾個月字跡就淡了。這是我托人從德國帶回來的特殊相紙級熱敏紙,能保存五十年不變色。我想把寶寶的第一張照片,永遠留下來。”
孕婦在床上嬌嗔了一句:“老公,你這也太誇張了,人家大夫多忙呀。”
男人寵溺地回頭看了她一眼:“咱們的寶寶,當然要用最好的。”
多神仙的絕世好老公。
多感人的初為人父。
我看著鍵盤旁邊那卷被推過來的打印紙,低下了頭。
包裝是全日文加德文的,看起來極其高端。
我隨手撕開封口,把紙卷抽了出來。
紙張很厚實,表麵光滑。
但就在我手指摩挲過紙張邊緣的那一秒,我的動作頓住了。
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極淡極淡的,被刻意用劣質古龍水掩蓋過的......類似苦杏仁和某種生鏽鐵器混合的酸味。
幹了十年B超,我換過的熱敏紙比別人吃過的鹽還多。
正常的醫用熱敏紙,隻有極其微弱的碳粉味。
但這卷紙的味道,說不出的古怪,我盯著那卷紙的目光停滯了三秒鐘。
一秒。
兩秒。
三秒。
“怎麼了張大夫?尺寸不對嗎?”
男的還在笑,金絲眼鏡後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我沒接話,把那卷紙輕輕推開,右手在鍵盤上盲打了幾個無意義的字母。
左腳,不動聲色地向辦公桌最深處探去。
那裏,貼著牆根,有一塊紅色的金屬踏板。
那是五年前,特大跨省拐賣孕婦案破獲後,市局直接在各大醫院婦產科專線接入的防拐緝凶聯動警報器。
隻要踩下去,轄區刑警隊兩分鐘內全副武裝抵達,整棟大樓係統自動落鎖。
五年了,它上麵積滿了灰。
我深吸了一口氣,腳跟猛地發力。
“吧嗒。”
極輕的電流接通聲。
在死寂的診室裏,卻像是直接拉響了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