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天生嗅覺喪失，聞不到任何氣味。

江嶼每次出門前幫我檢查，從不讓我自己判斷。

"沒事，我當你的鼻子。"

直到他師姐陶薇回來，正好研究感官代償訓練。

"你幫她聞一輩子？她得學會靠其他方式判斷。"

江嶼開始把燃氣灶裝回來。

"學著看火焰顏色判斷有沒有漏氣。"

陶薇把過期三天的牛奶混進冰箱。

我喝了那杯牛奶，吐了整晚。

陶薇在旁邊記筆記：

"下次你就記住了，發酸的觸感代表不能喝。"

上周他們帶我去香薰DIY課堂。

所有人調出的香氣都被誇讚，我調出的被同桌皺眉推開。

陶薇當眾笑著解釋：

"她聞不到，全憑比例記憶來配，就當行為實驗啦。"

全桌人看我的眼神變了。

課後我看見陶薇挽著江嶼的手臂，把臉湊近他頸側。

"你今天這個味道好好聞......她是不是從來都不知道你用什麼香水？"

江嶼沒躲開，低頭笑了聲："她確實不知道。"

"那這瓶是我送的這件事，她也不會知道咯。"

我站在三步之外，聞不到任何東西。

但有些事不需要鼻子，心會告訴我答案。

......

"還不走？在這裝什麼深沉。"

江嶼的聲音隔著降下的車窗傳過來，打斷了我的思緒。

我回過神，手裏還死死攥著那瓶被所有人避之不及的劣質香水。

陶薇坐在副駕駛上，降下車窗衝我招手。

"聽晚，快上車呀。別人嫌棄那是他們不懂，我幫你拿著。"

她伸手來拿我手裏的香水瓶。

我往後退了一步。

"不用了，也是廢品。"

順手扔進了旁邊的垃圾桶。

玻璃碎裂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車庫裏很響。

江嶼皺起眉頭。

"你又鬧什麼脾氣？薇薇好心帶你出來做脫敏訓練，你這臉甩給誰看？"

"做脫敏訓練，需要當眾告訴所有人我有殘疾嗎？"

"殘疾怎麼了？"陶薇轉過頭，語氣無辜，"聽晚，正視自己的缺陷才是治愈的第一步。你總不能一輩子躲在江嶼背後吧？他也很累的。"

江嶼沒反駁這個"累"字。

他隻是敲了敲方向盤。

"上車，別讓薇薇難做。"

我拉開後座的車門坐進去。

車裏應該有很濃的香味，因為剛一上車，陶薇就降下了她那邊的車窗。

"江嶼，你今天噴的太多了，有點衝。"

"不是你早上說昨天那個味道淡，讓我多噴點？"

"也是，總比聞不到好。"

她輕描淡寫地掃了我一眼，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痛癢的客觀事實。

我坐在後排，看著前排後視鏡裏江嶼帶笑的側臉。

戀愛三年。

前兩年，他每天出門前都會仔細檢查廚房的燃氣、冰箱底層的酸奶。

他會拉著我的手說，聽晚，我就是你的鼻子，隻要我在，你永遠不用怕。

大概是從三個月前，陶薇回國開始。

一切都變了。

陶薇是心理學博士，主攻感官代償。

她對江嶼說的第一句話就是："你這樣不是愛她，是廢了她。"

於是我的世界開始強行重啟。

車子停在陶薇的公寓樓下。

"明天周末，我早點過去看聽晚。"陶薇推開車門，回頭叮囑江嶼，"那項訓練可以開始了。"

"知道。"

車窗升起。

我看著江嶼熟練地打方向盤。

"什麼訓練？"

"回去把你廚房那個防漏氣警報器拆了。"

我愣了一下。

"為什麼？"

"薇薇說，過分依賴電子設備會讓你喪失求生本能。你應該學會看火焰顏色的變化來判斷燃燒是否充分，或者依靠皮膚對空氣密度的感知來判定有沒有漏氣。"

"我都聞不到，你讓我用皮膚去感知天然氣？"

"這就是代償訓練的意義。"他有些不耐煩，"聽晚，別人都沒把你當殘廢，你自己能不能爭點氣？"

車子停在紅綠燈前。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上次她把牛奶換成過期的，讓我用舌頭去分辨質地，我急性腸胃炎在醫院掛了三天水。你當時也是這麼說的。"

"那次是意外。誰知道你腸胃那麼弱？再說了，你不也吸取教訓了嗎？現在吃東西之前都會先看保質期。"

那種理所當然的語氣，像是在評價一隻終於學會握手的狗。

回到家，江嶼脫下外套。

第一件事就是走進廚房，踩著椅子去夠吊頂上的燃氣警報器。

我站在廚房門口。

"江嶼，如果你覺得照顧我很累，我們可以分手。不用打著治病的旗號折磨我。"

他拆螺絲的手停了一下。

轉過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裏滿是失望。

"邵聽晚，你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

他從椅子上跳下來，把那個白色的小盒子扔在琉璃台上。

"薇薇花了三個通宵給你寫的康複計劃，我推了公司的應酬陪你做脫敏，到你嘴裏變成了折磨？"

"康複計劃包括把我當眾當成實驗品？"

"那叫脫敏。你連別人異樣的眼光都受不了，以後怎麼在社會上立足？"

他走過來，捏住我的肩膀。

"聽晚，我是為你好。"

為你好。

這三個字，像是一張通行證。

讓他所有的傷害都變得順理成章、光明正大。

"警報器我沒收了。明天開始，你自己做飯。"

他鬆開手，端起桌上的水杯走向書房。

"別讓我覺得，這些年我對你的包容，是在養一個白眼狼。"

書房門關上了。

我站在安靜的廚房裏，看著台麵上留下的那道螺絲劃痕。

拿起刀架上的一把水果刀。

劃開了自己的食指。

血珠冒了出來。

我不覺得疼。

我隻是想確定，這具身體到底還有沒有知覺。

洗手間裏，我用冷水衝洗傷口。

水流帶著血絲落入下水道。

明天陶薇還會來。

他們為了我好，還會帶給我什麼驚喜。

我用紙巾隨意裹住手指，慢慢走回臥室。

關上門，閉上眼睛。

"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