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冬那天,晏家老太太做壽。
晏家派了馬車來接,點名要我和裴庭州務必到場。
我知道這不過是一場鴻門宴。
他們不是想念我這個女兒,隻是想在京城權貴麵前,展示晏家的寬厚,順便再用裴家的落魄,襯托一下長姐的風光。
裴庭州換了一身洗得發白卻十分平整的青袍。
我穿著那件出嫁時穿的紅綢衣裳。
到了晏家正廳,裏頭已經坐滿了人。
父親坐在主位上,正和幾位同僚寒暄。
母親陪著幾位夫人說話。
晏清漪坐在最顯眼的位置,身邊圍滿了奉承的貴女。
而坐在她身旁的,正是攝政王蕭濯。
他穿著一身玄色暗紋錦袍,手裏把玩著一隻白玉杯,神色冷淡。
直到我和裴庭州走進去,大廳裏的笑聲才漸漸低了下來。
無數道目光落在我們身上,帶著探究、嘲弄和輕蔑。
“父親,母親。”我走上前,屈膝行禮。
裴庭州拱手,“嶽父,嶽母。”
父親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連眼皮都沒抬。
母親勉強扯出一個笑。
“阿寧回來了,快去那邊坐吧。”
她指的位置,在最靠門的角落裏,跟晏家的偏房親戚擠在一起。
我沒說話,拉著裴庭州徑直走過去坐下。
剛坐穩,晏清漪便端著一杯酒走了過來。
“微寧,裴公子。”她笑盈盈地開口,“今日祖母做壽,你們能來,祖母定然高興。聽說裴家如今連抓藥的錢都湊不齊,若是缺什麼,盡管跟家裏說。”
周遭傳來幾聲壓抑的嗤笑。
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揭人短處,還要做出一副施恩的姿態。
我端起桌上的茶盞。
“多謝姐姐費心。裴家雖然清貧,但還沒窮到要靠變賣家當來維持體麵的地步。”
晏清漪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
“微寧,你這性子怎麼還是這麼要強。我是你親姐姐,關心你幾句,你何必渾身是刺。”
她歎了口氣,轉向裴庭州。
“裴公子,微寧脾氣倔,在家裏就常常頂撞父母。如今嫁做人婦,若有什麼冒犯之處,還請你多包容。”
她這是在告訴所有人,我不孝不順,是個頑劣不堪的女子。
裴庭州抬起頭,神色溫和。
“晏大小姐言重了。微寧在裴家,敬重婆母,操持內務,是個再好不過的妻子。至於頂撞......或許,是有些話不得不說罷了。”
大廳裏靜了靜。
誰也沒想到,這個落魄的公子哥,敢在這種場合回擊晏清漪。
蕭濯放下了手裏的白玉杯。
玉石磕在桌麵上,發出一聲清脆的冷響。
所有人都噤了聲。
他抬起眼,目光越過大半個廳堂,落在我身上。
那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晏二姑娘。”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讓人膽寒的威壓,“你姐姐心地善良,處處為你著想。你不知感恩便罷,還要縱容你的夫君對她出言不遜。”
他頓了頓,語氣更冷。
“晏家的教養,就是教你如何做個忘恩負義的白眼狼麼。”
氣氛瞬間降到了冰點。
父親猛地站起身,厲聲喝道。
“逆女。還不快滾過來給你姐姐和王爺賠罪。”
我坐在角落裏,看著滿堂那些衣冠楚楚的人。
看著我親生父親暴怒的臉,看著母親嫌惡的眼神。
看著晏清漪嘴角那抹隱秘的得意。
最後,我看向蕭濯。
六年前的雪夜,他也是用這樣冰冷的目光看著我,問我為什麼要救他。
那時候他的血染紅了我的衣襟,我以為我救下的是一條人命。
原來,我救下的是一把刺向我自己的刀。
我站起身。
“王爺說得對。晏家確實沒教會我什麼好教養。”
我迎著所有人的目光,聲音平穩。
“畢竟,晏家所有的教養和資源,都用來培養那個能做王妃的長姐了。”
“混賬東西。”父親抄起手邊的茶盞,狠狠砸了過來。
茶盞在我的腳邊碎裂,滾燙的茶水濺在我的裙擺上。
裴庭州猛地將我拉到身後,擋住了飛濺的瓷片。
“嶽父大人息怒。”他背脊挺直,聲音微沉,“微寧既已嫁入裴家,便是裴家的人。若有過錯,自有裴某管教,不勞嶽父動手。”
“你算個什麼東西。”父親氣急敗壞,“一個罪臣之後,也敢在我麵前擺譜。”
“晏尚書。”
裴庭州抬起頭,目光毫不退讓。
“裴家雖是罪臣,但皇上並未削我功名。裴某依然是朝廷的舉人。尚書大人當眾毆打朝廷命官之妻,怕是於理不合。”
父親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蕭濯眯起眼睛,冷冷地看著裴庭州。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裴庭州。本王倒要看看,你這身硬骨頭,能撐到幾時。”
我從裴庭州身後走出來,握住他的手腕。
“夫君,我們走吧。這壽宴,不吃也罷。”
沒有理會身後的怒罵,我和裴庭州並肩走出了晏家的大門。
秋風吹在身上,有些冷。
但我從未覺得如此輕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