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廂門推開的時候,裏麵已經坐滿了親戚。
爸爸坐在主位上。
弟弟梁浩手裏舉著那個金色的獎杯。
所有人都在鼓掌。
媽媽換上一副無懈可擊的笑臉,走過去摸了摸梁浩的頭。
“我們浩浩真棒。”
沒有人看我一眼。
我貼著牆邊,走到最角落的空位前。
拉開椅子,沒有發出一點摩擦聲。
坐下。
膝蓋並攏。
雙手交疊放在腿上。
左側胸腔的痛感已經從尖銳變成了麻木的鈍痛。
每次呼吸帶出的空氣都夾雜著血沫子。
服務員開始上菜。
一道滾燙的甲魚湯端到了桌子中間。
梁浩把玩著手裏的獎杯,突然轉過頭看向我。
“姐姐,你給我盛一碗湯。”
他笑得很甜。
眼神裏卻透著熟悉的惡意。
以前我肯定會罵他沒長手。
然後我們會在飯桌上吵起來,爸爸會把筷子摔在桌上,媽媽會罰我們倆都不許吃飯。
現在我站了起來。
雙手捧起那個青瓷小碗。
盛滿熱湯。
走到他身邊。
“弟弟,你的湯。”
他伸手接的時候,故意手指一滑。
滾燙的湯汁全部潑在了我的手背和手腕上。
白皙的皮膚瞬間燙出了一大片紅斑。
幾個水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
“哎呀!”
梁浩誇張地叫了一聲。
“姐姐你怎麼連個碗都端不穩?”
湯汁順著我的裙擺滴在地毯上。
媽媽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梁禾!”
“你到底在發什麼瘋?故意毀了你弟弟的慶功宴是不是!”
親戚們的目光全都刺了過來。
“這孩子從那個學校出來後怎麼變得陰陽怪氣的?”
“就是,半點比不上浩浩懂事。”
我垂著頭。
看著手背上逐漸透明的水泡。
皮肉火辣辣地疼。
但這種疼,比起被浸過鹽水的皮鞭抽打,根本不算什麼。
“對不起。”
“是我沒端穩。”
爸爸把酒杯重重地磕在桌麵上。
“連件小事都做不好,滾出去站著,別在這裏礙眼!”
我彎下腰。
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
“是,父親。”
我轉身走出包廂。
關上門的瞬間,裏麵的歡聲笑語再次響起。
走廊的冷氣打得很足。
我走到盆栽旁邊的空地上。
腳後跟並攏。
雙臂自然下垂。
下巴微收。
這叫“立規矩”。
學堂裏的老師說,女人是一塊朽木,隻有把那些多餘的枝椏全部砍掉,才能雕成器。
第一天立規矩的時候,我堅持不住動了一下。
老師拿著一根帶倒刺的竹條。
狠狠抽在我的膕窩上。
我摔在地上,破口大罵。
換來的是三天沒給一口水喝,腳踝上被鎖上了二十公斤的鐵球。
走廊的壁燈有些晃眼。
我的視線開始出現重影。
腹腔裏的血似乎已經積滿了。
它順著食道一點點往上湧。
我緊緊閉著嘴。
把腮幫子咬得發酸。
不能吐出來。
吐出來會弄臟酒店的地毯。
弄臟地毯,又要被送去重修。
一個小時過去。
包廂的門開了。
親戚們陸續走出來。
看到我像根木頭一樣站在牆邊,都指指點點。
媽媽走在最後。
梁浩牽著她的手。
經過我身邊時,媽媽停下腳步。
“回家去祠堂跪著。”
“什麼時候把你這副喪氣樣收起來,什麼時候再出來吃飯。”
我木然地點頭。
“是,媽媽。”
回家的路上,他們一家三口坐在後座。
我坐在副駕駛。
車窗外的路燈一盞盞飛過。
我的右手手腕已經腫得看不出原來的形狀。
水泡蹭在衣袖上,破了幾個。
黃色的組織液滲出來,黏在布料上。
到了家。
保姆來開門。
看到我的樣子,保姆嚇了一跳。
“大小姐,您的臉怎麼這麼白?”
媽媽脫下高跟鞋。
“少管她,讓她自己去祠堂反省。”
祠堂在別墅的地下室。
終年不見陽光。
裏麵供著梁家的祖宗牌位。
我摸著牆壁,一步步走下台階。
肋骨每摩擦一下,我就要在心裏數一個數字。
數到第四十八下的時候,我跪在了蒲團上。
地麵的寒氣順著膝蓋往上爬。
我低下頭。
血終於憋不住了。
順著嘴角滴落在青石板上。
開出了一朵暗紅色的花。
門外傳來腳步聲。
保姆隔著門板小聲問。
“大小姐,太太讓您抄一百遍《女戒》,抄不完不準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