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禦田插秧那日,皇莊熱鬧得像過年。
三百名農奴同時下田,嫩綠的秧苗一排排鋪開,一眼望不到頭。
嘉寧縣主坐在涼亭裏,接受司農寺官員吹捧。
“縣主治莊有方,今年必定豐收。”
“禦田秧苗比往年還壯,看來畝產三百五十斤有望。”
她滿意地看向我。
我的田裏空空蕩蕩。
秧苗還在苗床裏。
縣主笑道:“沈禾,五個月本就不長,你還不插秧,是準備秋天收泥巴嗎?”
“苗齡沒到。”
“晚幾日,根係更壯。”
李主簿搖頭歎氣:“無知。莊稼不等人,錯過農時,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很想告訴他,苗齡不是看黃曆。
但想了想,算了。
尊重對照組命運。
五日後,我才開始插秧。
別人恨不得一把塞下十幾株,我卻隻取三四株,控製株距,橫平豎直地插進田裏。
我爹單腿跪在泥中,急得滿頭是汗。
“禾兒,太稀了!”
“這麼大的空,不是白白浪費地嗎?”
“太密會爭肥、爭光,還容易生病。”
他顯然沒聽懂。
但他選擇閉嘴。
大概因為全家已經被我押上賭桌了,現在除了相信我,也沒別的項目可投。
秧苗剛插完,水渠便徹底斷了。
上遊禦田晝夜蓄水,管事守在閘口,連一桶水都不許放下來。
田麵很快發白開裂。
我娘急得整夜睡不著。
村民也偷偷來勸我,趁夜挖開水閘。
我拒絕了。
偷水一旦被抓,官契就廢了。
縣主正等著我犯錯。
白天沒有水,我便趁上遊停止灌溉後的深夜,將溝底積下來的少量水引進田裏。
不深灌,隻淺灌。
水過田麵便關閘,再疏通排水溝,將帶出的鹽分排走。
我弟困得睜不開眼,抱著木板跟在我身後記錄。
“阿姐,別人都拚命留水,你為什麼還把水放走?”
“因為稻子也要喘氣。”
“會淹死嗎?”
“根會。”
他恍然大悟:“原來皇家的稻子也不能一直喝水。”
我點頭。
“皇帝也不能。”
“喝多了照樣撐死。”
我娘飛快捂住我的嘴。
很好。
穿越半個月,我差點靠農學保住命,又靠嘴把命送走。
半月後,禦田秧苗高大濃綠。
我的秧苗卻矮了一截。
李主簿帶人來看,語氣憐憫:“現在認輸,還能少吃幾個月苦。”
我扒開一株秧苗,露出底下發達的白根。
“急什麼?”
“有些苗忙著長個,有些苗忙著紮根。”
當天夜裏,天降暴雨。
雨水連續下了兩日。
皇莊四處積水,禦田裏的稻苗泡在齊膝深的水中。
因種得太密,根係又淺,風一吹便成片倒伏。
農奴們冒雨搶排,依舊來不及。
我的田地位置最低,本該淹得最慘。
可提前挖好的排水溝將雨水迅速導走,二十塊田安安穩穩立在雨中。
雨停後,縣主踩著泥過來。
她的禦田倒了一大片。
我的秧苗雖然矮,卻一株株站得筆直。
李主簿盯了許久,臉色難看。
“不過是鹽堿地不存水,走了運罷了。”
“是。”
我點頭:“溝也是老天半夜起來替我挖的。”
村民沒忍住,低頭笑出聲。
李主簿甩袖離去。
當夜,我聽見田外有動靜。
我帶著弟弟趕過去,隻看見幾道黑影匆匆逃走。
田中央最健壯的幾株稻苗被人連根挖走。
腳印一路延伸到司農寺臨時住處。
我弟氣得直哭:“他們偷我們的苗!”
我蹲下身,看著坑裏斷掉的根須。
“不怕。”
“讓他們偷。”
“會抄答案,不代表會做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