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嘉寧縣主給了我一袋種子。
我打開袋子,隨手抓了一把。
蟲蛀、黴變、癟粒,甚至還混著碎石。
這不是種子。
這是司農寺從垃圾堆裏精挑細選出來的謀殺證據。
李主簿背著手:“皇莊糧種珍貴,你一個罪奴,能分到這些已經是天恩。”
“明白。”
我點點頭:“謝主隆恩,至少石頭沒長毛。”
他沒聽懂。
但根據我的表情判斷,這應該不是什麼好話。
我先將野稻單獨留種,再把縣主給的稻種倒進鹽水。
癟種和壞種很快浮上水麵。
圍觀的村民瞬間急了。
“沈禾,你瘋了!”
“那是糧食,洗洗還能煮粥!”
幾個婦人甚至伸手來搶。
他們已經吃了半個月的草根,眼睜睜看著糧食泡進水裏,跟看我燒錢沒區別。
我娘也紅著眼勸我:“禾兒,咱們少種一點吧,給你弟留兩口吃的。”
我盯著水裏發黑的黴種。
“吃了可能會病死。”
“種下去一定會餓死。”
我把種子分成兩份,一份是浮上來的癟種,一份是沉底的飽滿種。
分別用濕布包好。
“七日後,看哪一份出芽多。”
李主簿嗤笑:“種田是靠老天,裝模作樣記幾個數,難不成還能讓糧食自己長出來?”
我沒理他。
實驗室第一守則:不要和不看數據的人爭論。
七日後,兩包種子同時打開。
壞種隻冒出稀稀拉拉幾根芽,大半已經發臭。
篩選過的種子卻白芽整齊,幾乎擠滿濕布。
村民們愣在原地。
我弟用手指戳了戳嫩芽,眼睛發亮:“阿姐,它們真的聽你的話。”
“不聽。”
我糾正他:“植物沒有那麼閑,它們隻遵守規律。”
經過這次發芽試驗,村民不再攔我。
甚至有人趁夜送來雞糞、爛草和灶灰。
我把這些東西分層堆放,加水覆土,開始漚肥。
三天後,臭氣傳遍半座皇莊。
縣主捂著鼻子來查看時,臉都綠了。
“沈禾,你是在種田,還是在給自己備棺材?”
“漚肥。”
“糞肥直接入田容易燒苗,充分腐熟後才能用。”
李主簿冷笑:“老農種了一輩子田,還要你教?”
我看了一眼縣主禦田邊堆著的新鮮糞肥。
“我不敢教。”
“反正燒的又不是我的苗。”
縣主臉色一沉,轉身就走。
第二日,禦田邊那堆糞便被人悄悄移進了肥坑。
嘴挺硬。
手倒很誠實。
我將一畝地分成二十小塊,給每塊地插上木牌。
不同種子,不同株距,不同肥量,不同灌水方式。
每天記錄溫度、苗高、葉色和出芽率。
我弟不識字,就蹲在旁邊數苗。
一株,兩株,三株......
數到一百以後,他開始懷疑人生。
“阿姐,為什麼要分這麼多塊?”
“做對照。”
“什麼是對照?”
“就是不僅要知道怎麼種能活,還要知道為什麼能活。”
縣主站在田埂上,聽完笑出了聲。
“把田切得像繡花,還真當自己是什麼農學大家。”
她揚了揚下巴,命管事重新分配水口。
皇莊最好、最先到水的上遊歸禦田。
我這畝鹽堿地,被分到了最末端。
等上遊灌完,水流到我這裏,估計魚都能渴死。
村民剛升起的一點希望又滅了。
“沒水,再好的種子也沒用。”
“縣主這是根本不想讓她活。”
我蹲在幹裂的田邊,重新計算各塊地的用水量。
縣主想用水卡死我。
可鹽堿地最怕的,從來不是單純缺水。
而是隻灌不排。
我抬頭看向不遠處一條廢棄多年的舊溝。
“來幾個人。”
“先挖排水溝。”
李主簿像聽到了笑話。
“水都沒有,還想著排水?”
我拿起鋤頭。
“沒關係。”
“等你們把苗淹壞的時候,自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