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客廳的燈全開著。
弟弟穿著新睡衣,裹著毛毯坐在沙發上。媽媽端著一碗雞湯麵,正拿筷子把麵吹涼。
爸爸坐在旁邊削蘋果。
“慢點吃。”
“今晚想跟爸媽睡也行,別怕。”
弟弟抬頭看見我,筷子停了一下。
“姐。”
媽媽也回過頭。
她的目光先落在我沾了泥的鞋上。
“換鞋小心點,剛拖過地。”
我扶著牆,把腫起來的腳從鞋裏挪出來。
爸爸連頭都沒抬。
“廚房還有湯,餓了自己下點麵。”
鍋裏的湯隻剩一個底。
麵條也沒了。
我拿了片麵包,剛咬一口,弟弟突然放下筷子。
“姐,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在後備廂?”
“知道。”
他眼圈一下紅了。
“那你為什麼沒攔住那個人?”
“我追了。”
“可你最後還是讓車開走了。”
媽媽馬上摟住他。
“別想了,不怪你。你姐當時可能也嚇傻了。”
弟弟哽咽著說:
“後備廂裏那麼黑,我一直拍門,一直喊她。她肯定聽見了。”
我看著他。
“車開走的時候,你在後備廂裏笑。”
他的哭聲停了一瞬。
“我沒有。”
“你還敲了三下蓋板,說讓我急一會兒。”
弟弟的臉白了。
爸爸把水果刀拍在茶幾上。
“行了!”
“他都嚇成這樣了,你非得這時候跟他對口供?”
“他說的不是事實。”
“他就是個孩子,惡作劇沒輕沒重。你是姐姐,也跟著不懂事?”
我低頭看了眼自己。
膝蓋縫了四針,腳踝腫得襪口都陷進肉裏。
可十九歲的弟弟是孩子。
二十四歲的我,好像天生就該懂事。
弟弟的手機被警察帶回來時,屏幕已經碎了。
他剛提了一句,爸爸就拿起手機。
“明天給你換新的。”
“要最新款。”
“買。”
弟弟終於笑了一下。
我把自己的手機放到桌上。
屏幕中間橫著幾道裂紋,右下角已經點不動了。
“我的也摔壞了,能一起修嗎?”
爸爸掃了一眼。
“不是還能接電話嗎?”
“觸屏失靈。”
“修一下又不是不能用。你天天就拿它發那些廢話,買那麼好的幹什麼?”
媽媽也勸我:
“最近家裏事情多,你別什麼都跟弟弟比。”
我把手機收回來。
弟弟咬著蘋果,小聲說:
“姐,對不起啊,我不知道你手機也壞了。”
他說完,媽媽摸了摸他的頭。
“看看,你弟多懂事。”
我沒說話。
第二天要去派出所補筆錄。
弟弟偷開家裏的車,爸爸怕留下記錄,反複叮囑我別亂說。
“就說他坐在後備廂裏找東西,不小心被帶走了。”
我平靜地反問:
“他藏進去嚇我的事呢?”
“過去了就別提。”
“警察問怎麼辦?”
“你就說沒聽清。”
“那是假話。”
爸爸的臉沉下來。
“我不是讓你作偽證,就是讓你說話注意分寸。家裏出了事,你非得看著你弟倒黴才舒服?”
媽媽接過話。
“明天我們陪你一起去。有什麼話,我們當麵跟警察解釋。”
我不太確信,再次確認:
“你們兩個都去?”
爸爸已經不耐煩了。
“去。”
“弟弟呢?”
“也去。”
“不會中途離開?”
媽媽歎了口氣。
“不會。這次一定陪你辦完,行了嗎?”
我定好早上七點的鬧鐘。
按照報備習慣,我在群裏發了一句:
【明早七點起床,八點出門去派出所。】
以前這種消息從來沒人理。
這次爸爸很快回複。
【別遲到。】
我看了很久,才明白他回複我,不是怕我睡過頭。
是怕我耽誤弟弟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