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喜歡撿破爛。
缺腿的桌子、停擺的鐘,隻要肯花心思,總能修好。
七年前,裴敘川被趕出裴家,淋著雨倒在我店門口,也是我撿回來的。
我陪他治病,替他還債,把養母留下的修複店賣了,幫他一步步坐上裴家掌權人的位置。
可他有錢後,開始嫌我身上總帶著木屑味。
喬曼青回國那天,他要把我的舊物修複室改成她的私人畫廊。
我趕到時,滿屋舊物都被扔進了垃圾車。
養母留下的縫紉機摔成兩半。
那是她去世前,留給我的唯一念想。
裴敘川卻擋在喬曼青麵前,語氣不耐。
“幾件破爛而已,曼青的畫值幾千萬,你別讓她難堪。”
我從廢墟裏找到那枚生鏽的頂針,攥得滿手是血。
最後隻說了一個字。
“好。”
他以為我又一次妥協了。
當晚,我把離婚協議放在他麵前。
裴敘川愣了很久,問我想要多少補償。
我摘下婚戒,放在那堆破爛裏。
“我撿過壞鐘、斷椅,也撿過一無所有的你。”
“但主動把我丟掉的你,我不會再要。”
......
裴敘川盯著那幾頁紙,半天沒翻。
“因為一台縫紉機?”
“嗯。”
“許知意,你三十歲了,不是十三歲。”
他往後靠了靠,臉上帶著我熟悉的不耐煩。
從前他露出這個表情,我就會閉嘴。
他工作忙,壓力大。
我不能拿雞毛蒜皮的小事煩他。
我給他找了七年的借口。
今天忽然不想找了。
我把婚戒摘下來,放在桌角。
“簽字吧。”
裴敘川的臉色終於變了。
“你要鬧到什麼時候?”
“沒鬧。”
“那你想要什麼?”
他扯鬆領帶,像處理一樁棘手的生意。
“城南那套房?還是工作室旁邊的商鋪?”
我搖頭。
“我隻要垃圾車裏的東西。”
裴敘川氣笑了。
“滿屋子上億的東西你不要,非要一車垃圾?”
“對。”
他盯了我幾秒,拿起手機。
“把車攔下來,裏麵的東西全送回去。”
我起身要走。
他忽然扣住我的手腕。
“知意,畫展隻辦一個月。結束以後,房間還給你。”
“不用了。”
我輕輕掙開。
“我找到新地方了。”
裴敘川眉心壓得更低。
“什麼時候找的?”
我沒有回答。
其實半年前就找好了。
那時他第一次說,我那些瓶瓶罐罐擺在裴家,像收廢品的。
我以為自己隻是提前準備一個倉庫。
沒想到最後裝進去的,是我的整個婚姻。
手機在這時響了。
喬曼青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
“敘川,畫廊的燈怎麼還沒調好?我後天開幕,你不會讓我丟臉吧?”
裴敘川看了我一眼。
“我馬上過去。”
我替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遞給他。
“去吧。”
他沒有接。
“你就沒別的話?”
“有。”
我指了指離婚協議。
“走之前,把字簽了。”
裴敘川下頜繃緊。
幾秒後,他抓起筆,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別後悔。”
名字落下去的時候,我還是盯著他的手看了很久。
這雙手最窮的時候,替我修過屋頂,也在冬天給我捂過手。
後來它簽過上億的合同。
現在終於丟掉了我。
我拿起協議。
裴敘川卻忽然按住另一份。
“明早去辦手續。”
“好。”
“許知意。”
他叫住我,語氣發冷。
“我沒空陪你反複折騰。”
我笑了一下。
“放心。”
“壞掉的東西,我才會反複修。”
“爛掉的不會。”
當晚,我住進了城西的舊倉庫。
淩晨一點,裴敘川的助理送來一串鑰匙。
“裴總把這座倉庫買下來了。”
“還有那輛垃圾車,他也買了。”
我看著院子裏滿滿一車殘破的舊物。
最上麵,放著一台嶄新的進口縫紉機。
價格六百多萬。
旁邊還有裴敘川親手寫的卡片。
隻有一句話。
“舊的壞了,就換新的。”
我把卡片扔進了垃圾桶。
有些人到最後也不明白。
我難過的,從來不是沒有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