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阿娘第九次被爹丟進冰窖時，外麵飄著鵝毛大雪。

三年前，阿娘嫁給爹，第二年便有了我。

我出生起耳邊便有一道聲音彙報阿娘的生命值：

【宿主生命值百分之百，狀態良好。】

直到爹娶了小妾。

阿娘和小妾起了爭執，小妾的孩子沒了。

爹說阿娘是殺人凶手，命賤如草。

自那以後，阿娘便成了小妾泄恨的工具。

那個聲音彙報的生命值也越來越小。

八十、六十、四十......

小妾說小產後身子虧損厲害。

爹便讓阿娘在烈日下跪三個時辰。

我磕頭哀求，爹卻無動於衷。

阿娘心疼我，向爹和小妾磕頭認錯。

小妾說夜裏夢見孩子哭。

爹便命人將懷孕三個月的娘鎖進冰窖。

說寒氣能替死去的孩子鎮魂。

阿娘拚命哀求，卻動搖不了爹的決心。

爹怕阿娘凍死了，於是阿娘被丟進去又被拉出來，反複丟。

阿娘第五次被丟進去時，終於不再反抗，而是不舍地看著我。

阿娘第九次被丟進去時，我還趴在冰窖門上拍打，手凍得通紅。

然後我聽見那道聲音：

【叮，檢測到宿主生命值即將為零，三日後返回原界。】

......

"把門打開！求求你們把門打開！"

我拍在冰窖鐵門上的手已經沒了知覺，指縫間滲出的血被寒氣凍成薄冰。

沒人理我。

守門的家丁縮著脖子，裝聾作啞。

我回頭看見崔雅晴，爹的小妾，裹著狐裘立在廊下，手裏捧著一碗熱湯，慢條斯理地吹著氣。

"青梔，別鬧了。"她抿了口湯，語氣像在哄小貓，"你爹說了，等你娘替我那沒了的孩兒鎮完魂，自然會放出來。"

我盯著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三個月前她說小產，如今那肚子卻比娘懷我三個月時還平坦。

"你根本沒懷過孩子。"

崔雅晴手裏的湯碗晃了一下，隨即笑起來，眼尾彎彎的，像隻偷了腥的狸貓。

"小孩子家家，懂什麼？"

她將湯碗遞給身邊的丫鬟，蹲下來與我平視，伸手捏住我凍得通紅的臉頰。

指甲掐進肉裏，很疼。

"你娘殺了我的孩子，你爹替我做主，天經地義。你要是再胡說八道，我就告訴你爹，是你娘教你誣陷姨娘的。"

"到時候挨罰的，可不止你娘一個人。"

我咬著牙沒吭聲。

她鬆開手，拍了拍我的頭，力道不輕不重，像在拍一條狗。

"乖，回去睡覺，明早你娘就回來了。"

我沒動。

她也不再理我，轉身往正院走，狐裘的尾巴在雪地上拖出一條長長的印子。

我重新趴回冰窖門上。

鐵門冰得像刀子，貼上去皮肉就粘住。

門裏麵很安靜。

太安靜了。

方才那道聲音還在我腦子裏轉，三日後返回原界。

我不懂什麼叫原界，但我知道，如果娘的生命值歸零，她就會死。

"娘。"我把嘴湊近門縫，聲音抖得厲害，"娘，你說句話。"

沒有回應。

風裹著雪片灌進門縫，嗆得我直咳。

我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手腳全沒了知覺，眼皮沉得睜不開。

迷糊間，有人把我從地上撈起來。

是爹。

他身上帶著酒氣，眉頭擰得很緊，大手裹住我凍僵的手指。

"青梔，你怎麼在這兒？"

"娘還在裏麵。"我拽著他的衣袖，"爹，求你把娘放出來，她會死的。"

他沉默了一瞬，偏頭看向冰窖的方向。

雪已經停了，月光照在鐵門上，泛著慘白的光。

"你娘做錯了事，該受罰。"他的聲音很低，卻沒有鬆手。

"爹已經吩咐下去了，每隔半個時辰就把她拉出來暖一暖，凍不死。"

"可裏麵已經沒聲音了！"

他臉色變了，抱著我大步走向冰窖。

門被推開的瞬間，一股寒氣撲麵而來。

娘蜷縮在角落裏，嘴唇發紫，身子僵得像塊木頭。

爹把我放下，三步並作兩步衝過去，將娘抱起。

"唐慕雪！唐慕雪你醒醒！"

娘的睫毛動了動。

她費力地睜開眼，目光渙散地掃過爹的臉，最後落在我身上。

嘴唇翕動，沒發出聲音。

但我看懂了她的口型。

阿梔，別怕。

那一刻我耳邊響起機械音：

【宿主當前生命值：百分之三。倒計時：七十一小時。】

百分之三。

我攥緊拳頭，指甲嵌進掌心，溫熱的血滴在冰冷的地麵上。

爹抱著娘往外走，經過我身邊時，低聲說了句："回去睡，明天爹讓廚房給你熬紅棗粥。"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

紅棗粥。

去年冬天，娘也給我熬過紅棗粥。那時候爹還沒娶崔雅晴，一家三口圍著炭爐，娘把最甜的棗核挑出來喂我。

爹摟著娘的肩，說等開春了，帶我們去城外看桃花。

後來桃花開了，崔雅晴來了。

桃花被砍去做了柴火，燒的是崔雅晴屋裏的地龍。

我跟在爹身後，一步一步踩著雪地上他留下的腳印。

腳印很深，我的腳太小，每一步都像要被雪吞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