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怕坐船,暈得天旋地轉那種。
但為了珞承琦說的一生一次的挪威峽灣遊輪婚拍,我提前坐了無數次船,也吐了無數次。
出發前一天,他說他的學姐喬書瑤工作受挫,想散心,於是我們的蜜月成了三人行。
遊輪駛入峽灣那天,兩岸雪山夾著碧綠的海水,美得像神話。
攝影師就位,我穿著婚紗,套著外套在甲板等他。
他穿著白色西裝出現了,卻先走向了船尾。
喬書瑤在那裏暈船吐了,他蹲下去給她拍背、遞水、削蘋果,
西褲的膝蓋和褲腳在濕漉漉的甲板上蹭出了深色的水漬。
“你等等,書瑤難受,我照顧一下。”
我在甲板上站了三個小時。
峽灣最美的一段航程過去了,光線沒了,攝影師收了機器。
他發來消息:
“明天補拍吧,書瑤還沒緩過來,我陪她一會兒。”
我脫下外套,搭在欄杆上。
藥效早過了,但我站在搖晃的甲板上,竟然一點都不覺得暈。
原來真正讓我天旋地轉的不是風浪,而是他給的患得患失。
到了停靠港,我拖著行李箱下了船。
峽灣很美,值得再來。
但下次的船票上,不會再有他的名字。
......
“秦夢清,別鬧脾氣了。”
我正把行李箱的拉杆抽出來,身後傳來了珞承琦的聲音。
他的聲音永遠這麼溫和,連責備都像是在耐心地講道理。
我停下手裏的動作,轉過頭看著他。
他身上還穿著那套為了拍婚紗照準備的白色西裝。
隻是西褲的膝蓋處有一大塊深色的水漬,是他在甲板上為了給喬書瑤削蘋果跪出來的。
他身後一步的距離,站著喬書瑤。
喬書瑤身上裹著珞承琦的黑色大衣,襯得那張臉更加蒼白脆弱。
“我沒鬧脾氣。”我鬆開行李箱的拉杆。
“那為什麼不打招呼就自己下船?大家都在出口找你。”
“大家?”我扯了一下嘴角,“你說的大家,是指你和你的學姐嗎?”
喬書瑤咬了咬下唇,往前挪了一小步。
“夢清,你別怪承琦。是我暈船太厲害,他為了照顧我才沒顧上你。”
她伸出細白的手,輕輕拉住珞承琦的袖口。
“你要是生氣,衝我來就好。別因為我影響了你們的感情,那我真的萬死難辭了。”
珞承琦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動作自然又熟練。
然後他看向我,眉心聚起一條很淺的折痕。
“書瑤吐了一下午,胃裏什麼都沒了。你不能大度一點嗎?”
大度。
這個詞他這幾天說過無數次了。
從喬書瑤突然帶著行李箱出現在機場,到她順理成章地住進我們隔壁的艙房。
再到今天,她霸占了我的新郎,讓我一個人穿著單薄的婚紗在甲板上吹了三個小時的冷風。
我都很大度。
大度到,我現在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
“所以呢?”我看著他衣領上蹭到的一點口紅印。
“所以你現在跟我們回酒店。把入住辦了。”他走過來,習慣性地想替我拿行李。
我往後退了半步,避開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眼神裏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錯愕。
“我自己可以拿。”
峽灣小鎮的預訂酒店大堂裏,暖氣開得很足。
喬書瑤卻依然瑟瑟發抖,整個人幾乎要靠在珞承琦的肩膀上。
珞承琦走到前台,拿出了兩本護照。
“你好,我們預訂了一間蜜月海景套房,和一間普通單人房。”
他轉頭看向我,語氣是很自然的商量口吻。
“夢清,書瑤現在的身體狀況很差。她需要泡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
我看著前台牆上掛著的各個時區的時鐘,沒接話。
“那間蜜月套房裏有個大浴缸,還有暖床服務。能不能先讓給她住?”
他補充了一句。
“反正我們回國後還要辦婚禮。蜜月房以後多的是機會住,不差這幾天。”
喬書瑤在旁邊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角,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暈倒。
“承琦,這怎麼好意思。那是你們的蜜月房,我住單人房就好。我忍一忍沒關係的。”
“你那間單人房靠近電梯,晚上人來人往太吵了。你工作受挫本來就輕度抑鬱,不能再受刺激。”
珞承琦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他總是這樣,永遠在替別人著想,永遠有最無懈可擊的理由。
隻是這個被妥帖照顧的別人,從來都不是我。
“好啊。”我淡淡地開口。
珞承琦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答應得這麼痛快。
平時如果遇到這種事,我總會委屈地跟他爭辯幾句,最後再被他用“大局為重”壓下來。
“你同意了?”他看著我的眼睛。
“嗯,把房卡給她吧。”
我走向前台,用流利的英語對服務員說。
“麻煩幫我新開一間單人房。要離那間蜜月套房遠一點的。”
服務員很快辦好了手續,遞給我一張房卡。
“女士,在三樓走廊的最盡頭,非常安靜。”
“謝謝。”
我接過房卡,拖著行李箱走向電梯。
“秦夢清。”
珞承琦在身後叫住我。
他快步走過來,擋在了電梯門前。
“你又開一間房是什麼意思?你不在普通單人房跟我一起住嗎?”
“那張床太小,擠不下我們兩個。”
我看著電梯門上的反光,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頭發。
“再說,你晚上肯定要隨時照顧你的學姐。我怕你進進出出吵到我休息。”
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眼神裏透出一絲審視。
“你說話非要這麼夾槍帶棒嗎?我都說了,她隻是學姐,現在是病人。”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
我越過他,徑直走了進去。
“隨便她是什麼,我不關心了。”
我轉過身,按下樓層鍵。
“珞承琦,祝你們今晚有個好夢。”
電梯門在珞承琦微微放大的瞳孔中緩緩合上。
回到房間,我把行李箱推到角落,沒有打開。
我走到窗邊,看著外麵峽灣夜色中搖晃的漁火。
手機振動了一下。
是珞承琦發來的微信。
“你今天太讓我失望了。我以為你是個成熟懂事的人。”
我看著屏幕上的黑底白字。
十分鐘前,我還會因為這種話感到一陣窒息的刺痛。
現在,我隻覺得疲憊。
我沒有回複,直接退出了聊天界麵。
點開航空公司的APP,查了一下明天飛往巴黎的航班。
明天有一班直飛。
我輸入了護照信息,點擊了付款。
頁麵跳轉,出票成功。
“你今天太讓我失望了。”
我又看了一眼他的那條消息。
手指懸在鍵盤上方,打下了三個字。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