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邵南,你知不知道你爸昨晚一宿沒睡?"
第二天傍晚我到了家,錢美珍坐在沙發上,手腕上還貼著輸液的棉球和膠布。
她身上穿著陸懷硯在某平台直播間搶到的百元碎花裙,腳上踩著我年前給她買的一千多的按摩拖鞋。
"你現在一個月掙多少錢?"
"媽,你身體怎麼樣了?"
"別轉移話題。我問你,一個月掙多少?"
陸建邦從廚房出來,圍裙都沒脫,手裏攥著一把蒜苗。
"你媽問你話呢。"
"不固定,看接多少單。"
"一年十五萬有沒有?"
陸映霜躺在次臥門口的躺椅上打遊戲,頭也沒抬接了一句。
"十五萬?哥,你朋友圈接的那單就四萬多,一年怎麼也有二十萬吧。"
"你也看我朋友圈了?"
"我是你妹,看一眼怎麼了?又不偷你錢。"
錢美珍接過話頭。
"邵南,我跟你爸算了一下,這兩年你給家裏一共就轉了不到四萬塊錢。你妹那四十七萬欠款前兩年你確實出了力,我們記著呢。"
"但現在家裏開銷大,你懷硯雖然在醫院了可規培幾乎不掙錢,你妹還沒著落,你爸胃不好要吃藥......"
"媽,你到底想說什麼?"
"以後每個月一號,你轉八千回來。"
我站在玄關,鞋都沒換。
"我一個月有時候到手還不到一萬。"
陸建邦把蒜苗往茶幾上一摔。
"你怎麼跟你媽說話呢?這個家供你吃供你喝供你從小長到大,你讀大學的學費生活費誰出的?"
我上的是本省公辦大學,學費五千一年,生活費我從大二就開始自己做設計兼職,大三之後再沒問家裏要過一分錢。
但他永遠隻記得大一那年交出去的六千塊。
"你弟弟在醫院多辛苦你知不知道?他一個大男生值三十六小時的班,累得臉都是白的,他要什麼了?他管你要過一分錢嗎?"
沒要過。因為他要的東西都從家裏出,用的都是家裏的錢,而家裏的錢來源是我。
"我盡力。"
"什麼叫盡力?給個準話!"
陸懷硯從他的房間出來了,那是這套房子唯一朝南的次臥。
全款一百三十八萬,是我二十三歲到二十六歲三年的全部收入。
我在這套房子裏沒有自己的房間。每次回來過夜,隻能睡客廳的折疊沙發。
陸懷硯穿著家居服,端著一杯熱牛奶遞到我手邊。
"哥,先喝口熱的。"
我接過來。
他看著我的眼圈紅了一圈:"哥,爸媽也不容易,你看他們也老了......你要是實在拿不出八千,我跟他們說說,六千也行。"
六千。
他替我砍了兩千,像是做了多大的恩情。
"我每月固定給三千,多的我沒有。"
陸建邦一巴掌拍在桌上。
"三千?你那出租屋房租都一千五了吧?三千夠什麼?"
"那你要不回來住?"錢美珍忽然說,"你把出租屋退了,住家裏,那一千五也省了。"
"住哪兒?客廳?"
全家沒人接話。
陸懷硯低頭喝牛奶,陸映霜打遊戲,陸建邦轉身進了廚房。
錢美珍看著我,半天擠出一句。
"你收拾一下陽台雜物間,放個折疊床也能睡。"
雜物間三平米,堆著陸映霜的健身器材和錢美珍的泡菜壇子,連窗戶都沒有。
"不用了,我住出租屋挺好的。"
"那你就別嫌我們要得多。你自己選的!在外麵租房的錢省下來不就夠了?"
我沒再說話。
轉身去了廚房幫陸建邦洗菜,灶台上蒸的是陸映霜愛吃的糯米排骨。
我已經記不清上次這個家做過我愛吃的什麼菜了。
吃飯時,陸懷硯夾了一塊排骨放進我碗裏。
"哥,多吃點,你瘦了好多。"
錢美珍看見了,也跟著說:"是瘦了,別老熬夜,把身體搞垮了。"
陸建邦悶頭吃飯,忽然來了一句。
"保險的事你再想想,人這一輩子誰能保證不出意外?你一個人在外麵住,真出了事連個報銷的都沒有。"
他抬頭看我,語氣難得平和。
"你簽了,爸每個月隻跟你要五千。"
五千。
從八千降到六千,再到五千。
像是打折促銷一樣,把我的命標好了價。
"我說了不簽。"
筷子落在碗沿上,發出清脆的聲響。
陸建邦沒發火,隻是看了錢美珍一眼。
那一眼裏有東西交換,像是某種暗號。
錢美珍笑了笑,給我盛了碗湯。
"那就不簽,啊,不簽就不簽,喝湯。"
那個晚上我睡在客廳的折疊沙發上,後背硌得生疼。
淩晨兩點,我聽到主臥裏陸建邦的聲音很輕,但隔著薄薄的牆板清清楚楚。
"不簽就換個法子,先把他工資卡弄過來。"
錢美珍說:"他現在精著呢,不好弄。"
"那就讓懷硯去磨,懷硯說話他聽。"
"要是還不行呢?"
陸建邦沒再說話。
過了很久,他才吐出一句。
"那就隻能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