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過奈何橋的時候,找孟婆要了兩碗湯。
她有些不高興。
“別人舍不得忘,你倒怕忘不幹淨?”
我點點頭。
“我怕一碗不夠。”
孟婆翻開我的生平。
首富失散十八年的親生女兒,父母健在,上有五位兄長,下有一個養妹。
她把碗重重放下。
“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命,你為什麼要忘?”
我告訴她,養妹病了四年。
我也被家人送進地下診療室四十七次。
他們說,我流著林家的血,就該用這身血肉報答林家。
孟婆不信,借走我的身體,替我回去過最後一天。
剛睜開眼,她便被綁在了手術台上。
醫生拿著檢查單拚命搖頭。
“她的身體不能再做手術了!”
媽媽卻將一份捐贈書拍在桌上。
“她是蘇蘇的姐姐,這條命本來就該救蘇蘇。”
五個哥哥按住她的手腳。
“隻是割掉一部分肝,你又不會死。”
麻醉劑推進血管前,孟婆看清了捐贈書上的簽名。
那是爸爸替我簽的。
她終於聽見我的聲音。
我說:
“歡迎你。”
“來看看我為什麼要喝兩碗孟婆湯。”
......
孟婆盯著捐贈書,遲遲沒有說話。
醫生以為她怕了,忍不住再次勸道:
“林先生,林太太,她之前已經做過太多次治療。”
“骨髓、血漿、皮膚組織......”
“現在再切肝,她很可能下不了手術台。”
爸爸皺起眉。
“什麼叫可能?”
“你們醫院收了林家這麼多錢,連這點風險都控製不了?”
媽媽更是冷著臉看向手術台。
“林見月,你別裝死。”
“蘇蘇就在隔壁等著,你非要拖到她出事才滿意?”
孟婆忽然笑了。
“可以。”
手術室裏安靜下來。
連我都愣住了。
孟婆借著我的眼睛,看向圍在手術台邊的家人。
“我可以捐。”
媽媽臉色稍緩。
“早這麼懂事,不就沒這麼多事了?”
“但我有一個條件。”
孟婆示意醫生把捐贈書拿過來。
“既然你們都說,我是自願救蘇蘇,那就在背麵寫清楚。”
“每個人寫一件,你們記得我為她做過的事。”
大哥不耐煩地看了眼時間。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耍花樣?”
“我不寫,今天誰也別碰我。”
三哥冷笑。
“你以為自己有得選?”
孟婆偏過頭,看向醫生手裏的麻醉針。
“簽字的人不是我。”
“真鬧出人命,你們敢做,他們敢擔嗎?”
醫生立刻收回針。
爸爸的臉沉了下來。
“寫。”
“讓她徹底死心。”
紙和筆送到幾人麵前。
爸爸第一個落筆。
【這是她作為林家女兒的責任。】
媽媽寫得更快。
【姐妹之間,本來就該互相照顧。】
大哥握著筆想了半天。
“以前那些都是正常檢查,有什麼好寫的?”
二哥不耐煩地接話:
“不就是抽過幾次血嗎?”
三哥說我恢複得一直很好。
四哥說事情都過去了,誰會專門記日期。
五哥臉色發白,始終沒敢碰那支筆。
孟婆一個個看過去。
“原來你們隻記得她應該救人。”
“卻不記得,她到底被你們割走過什麼。”
媽媽猛地拍了一下手術台。
“夠了!”
“你妹妹還在等,你非要全家陪你演苦情戲嗎?”
孟婆沒理她。
她的手指按住捐贈書。
原本潔白的紙張突然冒出一股腥甜味。
下一秒,一個暗紅色的掌印從紙裏滲了出來。
緊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密密麻麻的血手印,爬滿整份捐贈書。
不多不少。
四十六個。
每一個都很小,像有人疼得受不了,隻能拚命抓住紙角。
醫生嚇得連退兩步。
爸爸厲聲嗬斥:
“誰在裝神弄鬼?”
孟婆卻抬起那張紙,對著燈光看了看。
四十六份捐贈記錄。
四十六枚血手印。
唯獨沒有一個,是我親手簽下的。
她轉頭問我:
“丫頭。”
“前四十六次,也沒有一次是你自願的,對嗎?”
我看著那些血手印,輕輕搖頭。
“我說過不願意。”
“可是他們說,家裏人不用問願不願意。”
話音落下,捐贈書上所有血手印同時動了。
一根根染血的手指,齊齊指向我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