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靜安療養院,三樓盡頭的單人病房。
我媽蜷縮在床的最裏側,渾身打著哆嗦。
把那條深灰色的阻燃毯裹得密不透風,隻露出蒼白的臉。
她的手指嵌進毛線的紋路裏,指節發白。
“媽,是我,念念來了。”
我在床沿坐下,伸手覆上她的手背。
她沒有抬頭,身體微微鬆弛了一點。
“不燒......不燒了......”
那年火災,我爸把家裏唯一的阻燃毯給了媽媽,才讓她活了下來。
之後這條阻燃毯就是她唯一的精神寄托,無論晝夜都披在身上,她說這樣感覺父親還在身邊保護她。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
一重一輕。
沉穩的皮鞋聲夾雜著清脆的高跟。
門被從外麵推開。
陸衍走進來,身後跟著林橙橙。
她一進門就嫌棄的四處打量,皺著鼻子。
最後目光落在我媽的那條毯子上。
她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激動地扯著陸衍的袖子撒嬌。
“衍哥!”
“你看那條毯子的暗紋!跟我下周話劇女主角的道具要求簡直一模一樣!”
“劇組找了十幾條替代品全不對,太新了沒有那種舊舊的滄桑感。”
“如果能用這條,我的舞台效果絕對能炸。”
她居然直接衝到病床前,伸手就去硬拽母親身上的毯子。
我媽渾身劇烈一顫。
“啊!!”
淒厲的尖叫聲刺穿整間病房。
她拚命往床角縮,後背撞上牆壁,指甲在毯麵上摳出深深的褶皺,因為用力過猛已經滲出了血跡。
我猛地站起來,一把推開林橙橙的手臂。
她踉蹌退了兩步,撞在陸衍胸前。
我擋在床前,背脊繃直,冷冷盯著她。
“滾開。這是我媽的命根子。”
她委屈地咬著下唇,眼淚往下掉,可憐巴巴地看向陸衍。
“衍哥,我不是故意的......我隻是覺得花紋好看......念念姐又凶我......”
陸衍抬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安撫。
“好了,不借就不借。”
“念念,你別嚇著橙橙,一條破毯子而已。”
“我馬上讓人去意大利訂做一條同款花紋的給她,不碰阿姨的東西。”
我沒有接話,轉身安撫我媽。
她整個人縮成一團,毯子被她攥得變了形。
門外傳來敲門聲。
主治醫生探進半個身子:“沈小姐,方便來我辦公室一趟嗎?您母親下階段的神經抑製藥物需要調整劑量,有幾個方案需要您簽字確認。”
我看向陸衍。
他微微一笑。
“你去吧,有我在,沒人動這條毯子。”
他頓了頓,嗓音放得更低。
“我還會跟一個瘋......跟阿姨計較嗎?”
我猶豫的看著他。
但他的語氣太真誠了。
真誠到讓我恍惚間以為,他還是那個可以替我擋住一切風雨的避風港。
我點頭,跟王醫生走了出去。
簽字用了不到十五分鐘。
我推開病房門時,裏麵安靜極了。
燈依舊沒開,我媽背對著門,身體起伏均勻,看起來已經熟睡。
身上蓋著那條深灰色的毯子,暗紋在微光中隱約可見。
陸衍站在門外走廊裏,衝我招了招手。
“阿姨剛吃了藥,睡下了。”
他走到我麵前,手指輕輕替我理了理翻起的衣領,動作溫柔而自然。
“橙橙也想通了,說不借了。我們回家吧,別打擾阿姨休息。”
我最後看了一眼病房裏那個蜷縮的身影。
毯子蓋得好好的,顏色對,形狀對,她睡得很安穩。
我沒有再走進去。
轉身跟著陸衍離開了療養院大門。
我沒有看到,在那扇合上的門背後,我媽雙眼驚恐地圓睜著。
淚水正順著她燒傷變形的眼角,一滴一滴砸落在枕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