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租車把我送到機場,才剛過五點。
值機櫃台前沒什麼人,工作人員掃了我的身份證,抬頭看了一眼。
“程錦書?經濟艙是吧,靠窗還是過道?”
“靠窗。”
登機前我給媽媽發了條消息:【我走了,有事打電話。】
沒說去哪,沒說幹什麼。
她不會問的。以前也不問。
讀研那年我去基地做第一個涉密子課題,走之前發了條類似的消息。媽媽隔了六個小時回了個“哦”。
後來三個月沒聯係,她打來第一通電話開口就是:“你弟弟期末考試沒考好,你有空幫他補補數學。”
不是“你在哪”,不是“吃得好不好”。是“你有空幫他”。
從那次起我明白了,我在這個家的功能是明確的。
出錢。出力。不出現。
飛機起飛的時候天還沒亮。
我靠著窗戶閉眼,腦子裏翻出一些舊事來。
十歲那年,爸媽生意剛起步,忙得顧不上家。
弟弟兩歲,妹妹四歲。
媽媽跟我說:“錦書,你是大姐,放學回來先帶弟弟妹妹,媽晚點回來做飯。”
我那時候小學四年級,書包還沒放下就得熱奶粉、換尿布。
弟弟哭了我哄,妹妹摔了我抱。
這些都行。我不覺得苦。
讓我覺得不對勁的是後來。
初二家長會,別人的爸媽坐前排,我那排空著。
班主任問我:“你父母今天有事?”
我說嗯。
其實那天是弟弟幼兒園親子運動會。爸媽都去了,連妹妹都請假去看。
我的家長會從來沒人參加。初一到高三,六年。每次簽字欄都是我模仿媽媽的筆跡自己簽的。
但弟弟每學期開放日,媽媽請假也要到場。妹妹的舞蹈彙演,全家錄像,爸爸還專門買了個DV。
那些視頻存在家裏書櫃最上麵一格。我偷看過一次。一百多條,標簽寫著“霽鬆成長記錄”“霽柔演出”。
沒有一條是我的。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省第38名,報了航空航天。
媽媽知道後說:“這專業能掙錢嗎?你妹妹明年也要高考了,你挑個好就業的,以後幫襯家裏。”
我沒改誌願。
她生了一周的氣,逢人就說:“我家老大不聽話,非去那麼遠的地方。”
然後把全部精力投入輔導妹妹高考。
妹妹第二年上了本省一所普通一本。爸媽在酒店辦了十桌升學宴。
我打電話回去,問了句:“我那年怎麼沒辦?”
媽媽頓了一下。
“你那會兒家裏忙。再說你走那麼遠,辦了也沒什麼意義。”
什麼叫沒什麼意義呢?
我想了想,大概是因為省內排名前四十的女兒,不如在本地上大學的女兒有“展示價值”。
飛機降落了。
我拖著箱子走出航站樓,基地的車已經等在外麵。
司機小方幫我搬行李。
“程姐,周教授說你家屬觀禮的名單還沒最終提交,今天是截止日了。”
“不填了。就我自己。”
小方愣了一下,沒多問,發動了車子。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媽媽回了我早上那條消息。
【知道了。】
我把手機翻了個麵,屏幕朝下。
窗外的戈壁一望無際。
我在這裏有工位,有課題,有銘牌。
在兩千公裏外的家裏,我卻什麼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