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胎停出院那天,我媽守在她病床前哭了一夜。
我生安安時大出血,摘掉子宮,在重症監護室躺了三天,她隻發來一句:“女人生孩子都這樣,別矯情。”
可妹妹吃不下飯,爸爸便跑遍全城買她喜歡的點心;妹妹一看見嬰兒用品就哭,他們連家裏的全家福都收了起來。
半個月後,我媽忽然握住我的手。
“把安安送給你妹妹養吧。”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卻說得理所當然:“你妹妹沒了孩子,活都不想活。你都已經當了五年媽媽,孩子過繼給你妹妹怎麼了?”
我拒絕後,她第一次扇了我耳光。
“那是你親妹妹!你非要逼死她才甘心嗎?”
第二天我出差回來,幼兒園老師神色不安地攔住我。
“安安媽媽,孩子被姥姥接走了。她當時一直哭,說要等媽媽來。”
我趕到妹妹家時,安安被剪掉了長發,穿著不合身的公主裙,縮在陽台角落。
我剛往前一步,我媽便死死擋住我。
“悅悅才剛肯笑,你別再刺激她了!”
後來,他們逼安安改口叫妹妹媽媽。
視頻裏,她低著頭說:“我不要原來的媽媽了。”
妹妹怔了幾秒,終於露出小產後的第一個笑容。
我媽激動地抓住爸爸的手:“你看,悅悅肯笑了,她真的緩過來了。”
爸爸連聲說好,忙著給親戚打電話報喜。
沒人看見,安安說完便死死咬住嘴唇,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丈夫車禍去世後,是我獨自把她拉扯到五歲。
那晚,我坐在空蕩蕩的兒童房裏,胸口疼得直不起腰,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們終於把妹妹從絕望裏救了出來。
卻也奪走了我活下去的最後一口氣。
......
三天後,我媽才準我再去妹妹家看安安。
我剛叫了聲安安,她便紅著眼朝我撲來。
妹妹卻從背後死死抱住她:“念念,媽媽怎麼教你的?”
“她叫安安。”
我伸手去搶,妹妹立刻哭了,
“我沒出生的寶寶就叫念念,她留在這裏,總要重新開始。”
我媽從廚房衝出來,把她護到身後。
“一個小名而已,你吼什麼?悅悅好不容易才肯笑,你非要逼她再瘋一次?”
“那安安呢?你們問過她願不願意嗎?”
“她才五歲,懂什麼願不願意!”
我媽說得理直氣壯。
進屋後,我才知道安安這幾天是怎麼過的。
她從小怕黑,睡覺必須留一盞小夜燈。妹妹卻說燈光會讓她想起手術室,每晚都把屋裏弄得漆黑。
安安不喜歡被勒著睡,妹妹卻整夜抱著她。
隻要她掙紮,妹妹就會哭著問:“連你也不要媽媽了嗎?”
最讓我心驚的是安安胳膊上的淤青。
一圈一圈,像被人用力掐過。
我一把拉過她:“誰弄的?”
安安低著頭,不敢說話。
妹妹忽然撲過來搶人。
“你別碰我的孩子!”
她力氣大得嚇人,死死勒住安安。安安疼得小臉發白,不停喊媽媽。
我剛伸手,爸爸便將我狠狠推開。
我的後腰撞上桌角,疼得眼前發黑。
“你一來家裏就雞飛狗跳!”他指著我,“悅悅這幾天剛能吃下東西,你是不是見不得她好?”
“安安喘不上氣了,你們看不見嗎?”
“她就是抱抱孩子,能出什麼事?”
我媽掰開安安抓向我的手,冷著臉訓她:
“小姨喜歡你,你就乖一點。再惹小姨哭,姥姥真生氣了。”
妹妹終於鬆開手。
安安踉蹌了一下,張著嘴大口喘氣。
沒有一個人去扶她。
吃飯時,爸媽不停往妹妹碗裏夾菜。
我媽摸著她的臉,心疼得聲音都哽咽了:“再吃一口,媽看你瘦成什麼樣了。”
安安坐在最邊上,麵前隻有一塊撒滿花生碎的蛋糕。
我立刻把蛋糕端遠,指尖卻止不住發抖。
“安安花生過敏,你們不知道嗎?”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皺眉:“這麼點東西,哪有你說得那麼嚴重?”
“她三歲時因為誤食花生進過急診!”
“都過去多久了,誰記得住?”
我忽然說不出話。
安安哪種藥不能吃,他們記不住。
我摘掉子宮後常年貧血,他們也記不住。
可妹妹喝水必須是溫的,房間不能有白光,飯裏不能放香菜,他們一件都沒忘。
我抱起安安往外走。
爸爸卻先一步鎖上大門。
“今天誰都別想帶走她。”
我回頭看著他:“我是她媽媽。”
“你都當五年媽媽了,還沒當夠?”
我媽紅著眼瞪我。
“悅悅連孩子睜眼都沒等到!你不過是少陪安安幾天,她少的是一條命!”
“從小到大,你什麼都有。現在讓妹妹一次,能要你的命嗎?”
我看著她,胸口像被生生剜開。
我大出血那晚,醫院連下三次病危通知。
丈夫去世後,我一個人抱著發燒的安安坐在急診室,從天黑熬到天亮。
原來這些在他們眼裏,叫我什麼都有。
我借口帶安安去衛生間,我媽隻肯給我們五分鐘。
門剛關上,安安便撲進我懷裏。
她不敢哭出聲,死死咬住手背,牙印裏滲出了血。
我掰開她的手,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告訴媽媽,小姨是不是打你了?”
安安拚命搖頭。
她貼近我的耳朵,小小的身體抖得像片葉子。
“媽媽,小姨每天晚上都問我,為什麼沒有和她的寶寶一起死掉。”
她停了一下,眼淚砸在我的手背上。
“她還問我,如果我死一次再醒過來......”
“是不是就真的能變成她的孩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