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是地府功德司最年輕的判官。
二十年後,父母陽壽已盡,同時跪在我的審判台前。
媽媽捧出畢生功德,求我將剩餘福報轉給體弱多病的繼女。
爸爸甘願放棄來世富貴,隻求小兒子能平安繼承家業。
兩人認出了彼此,卻沒有認出判官服下的我。
媽媽打量我許久,忽然問爸爸:
“當年那個丫頭呢?這麼多年,她一次都沒找過你?”
爸爸不以為意。
“她從小命硬,又有老太太照顧,肯定過得不差。”
我翻開他們的生平冊。
二十年間,他們給繼子女買房、鋪路,替他們消災擋禍。
卻沒有一筆關於我的撫養記錄。
倒是他們舍命也要保護的繼子女,正在人間為爭奪遺產,偽造二人的死亡時間。
媽媽仍苦苦哀求:
“大人,孩子是無辜的。求您把我的功德都給她。”
我合上生平冊,笑著準了。
“可以,地府最講究公平。”
“你們替別人的孩子積了二十年功德,自然也該替自己拋棄的孩子償還二十年罪孽。”
......
父親最先沉下臉。
“償還罪孽?”
“我們不過是沒把她帶在身邊,怎麼就成罪人了?”
母親也將轉福文書護在懷中,像是怕我反悔。
“大人,寧寧從小沒有親媽,身體又弱。我欠她一句承諾,必須護她一輩子。”
“至於那個孩子......”
她遲疑片刻,神情淡了下去。
“她有奶奶照顧,身體也好,吃點苦不算什麼。”
我看著他們,忽然笑了。
二十年過去,他們甚至不願叫我的名字。
仿佛隻要用“那個孩子”代替,我與他們之間的血緣就能一並抹去。
父親不耐煩地催促:
“您剛才已經答應了,地府判官總不能出爾反爾吧?”
“我的來世福運都可以給嘉樹,隻要讓他守住公司。”
“他性子單純,沒我替他打算,肯定會被人欺負。”
我沒有解釋,隻提起判官筆,在半空輕輕一劃。
一道金光落進功德鏡。
鏡中,沈寧正站在沈家客廳裏,手中捧著一封燙金的名校錄取書。
她激動得雙手發顫。
“我被錄取了!”
“媽,我終於能進聖安醫學院了!”
母親猛地撲向功德鏡。
“寧寧!”
她明知鏡中人聽不見,臉上仍露出驕傲的笑。
“我就知道她能考上。她為了這封錄取書,整整準備了三年。”
她話音剛落,我手中的判官筆向下一壓。
錄取書無火自燃。
金色的紙張在沈寧手中迅速卷曲,頃刻間化為一捧黑灰。
與此同時,招生係統裏的名字也徹底消失。
沈寧尖叫著撲向電腦。
無論她怎樣刷新,頁麵上都隻剩下一行冰冷的提示。
——錄取資格取消。
“不!”
母親淒厲地叫出聲。
她衝上審判台,想搶我手中的筆,卻被鎖魂鏈狠狠抽倒在地。
“你把錄取書還給她!”
“寧寧為了進這所學校,連最怕苦的藥都堅持喝。她那麼努力,你憑什麼毀掉她的前程?”
我低頭看她。
“她受了多少苦,你都記得。”
“那你的親生女兒呢?”
母親一僵,隨即咬緊牙關。
“她們不一樣。”
果然。
哪怕已經成了魂魄,她還是能毫不猶豫地偏心。
父親見母親吃虧,立刻將自己的轉福文書藏到身後。
“我不換了。”
“什麼功德罪孽,我一個字都不會簽!”
我又落下一筆。
功德鏡的畫麵轉向許氏集團。
刺眼的封條貼上公司大門,法院工作人員抱走主機和賬冊,員工亂成一團。
父親最疼愛的小兒子許嘉樹被攔在門外。
他氣急敗壞地踹著玻璃門。
“這是我爸的公司!”
“我爸剛死,你們憑什麼查封?”
法院工作人員冷聲宣讀:
“許氏集團涉嫌偷稅、非法集資及轉移資產,即日起查封,等待進一步調查。”
父親的魂魄劇烈顫抖。
“不可能!”
“這些賬都是我親自看過的,怎麼可能出問題?”
生平冊自行翻動。
一張張由他親手簽署的違規合同浮上半空。
那是他為了替許嘉樹鋪路,強行壓下的爛賬。
“嘉樹不懂這些。”
他急忙替兒子辯解。
“是底下的人騙他!”
我淡淡開口:
“沈寧的錄取書,許嘉樹的公司,隻是開始。”
“你們若拒絕償債,他們從你們身上得到的一切,都會被逐一收回。”
“房產、財富、健康、姻緣。”
“包括你們舍命替他們積下的福報。”
母親死死盯著那捧灰,父親則看著被封的大門。
許久,兩人不甘地低下頭。
“要怎麼還?”
我揮動判官筆。
審判台中央緩緩升起兩扇門。
門後,是二十年前的舊時光。
“回到過去,重新撫養被你們拋下的女兒。”
“每彌補一年,便抵一年罪債。”
父親沒有立刻答應,反而警惕地問:
“過去不會被改寫吧?”
母親也急忙開口:
“寧寧還會是我的女兒,對不對?不會因為那人改變現在的一切吧?”
兩人盯著那扇門,遲遲不肯靠近。
仿佛門後的親生女兒是什麼沾上便甩不掉的麻煩。
我握緊判官筆,心口泛起鈍痛。
原來重來一次,他們最擔心的仍不是能否彌補我,
而是怕我搶走繼子女擁有的一切。
“放心。”
我垂下眼,藏住不該有的情緒。
“過去不會改變。門內發生的一切,隻用來判定罪債。”
兩人同時鬆了口氣。
母親迫不及待地踏進門內。
“為了寧寧,我什麼都能做。”
父親緊隨其後。
“嘉樹還在等我,我絕不能讓他背負巨額債款。”
我看著他們消失的背影,緩緩握緊判官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