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他終於站了起來，右腿不穩，踉蹌了一步，我爸想去扶，被他搖頭製止。

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麵前。

"你要罵就罵我。你要打就打我。但別再為難紫鳶了，她已經在自我懲罰了。"

自我懲罰。

我看著虞紫鳶低垂的眼睛，看著她纖細的手腕和肉眼可見消瘦的臉頰。

她從小就知道怎麼讓自己看起來可憐。

小學六年級，她偷了同桌的錢買漫畫書。

被發現之後先是不吃不喝三天，然後在我爸媽麵前哭著說"我隻是太想要了，我知道家裏窮，我不敢開口"。

結果我爸打了同桌一巴掌，說人家冤枉我姐。

十幾年了，一樣的配方。

"行。我不為難她。"

宋筠越微微鬆了口氣。

"我去為難你。"

我從包裏拿出一份打印好的離婚協議。

是今天下午去陳棠微的律所拿的。

"淨身出戶，雙方無共同財產爭議。簽了，明天去民政局。"

所有人都愣了。

虞紫鳶先反應過來，手裏的杯子摔在地上。

"妹妹！你不能......"

她站起來抓住我的手臂，力氣比平時大了很多。

"你不能因為我毀掉你的婚姻，你會後悔的！"

她的指甲掐進我的皮膚，但她的表情是慌張的、痛苦的、為我著想的。

我媽也站了起來。

我爸拍桌子。

宋筠越看著我手裏那張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幹淨。

"你是認真的。"

"我從來沒有比現在更認真過。"

他伸手想拿那張紙。

我收回來。

"想清楚再拿。拿了就不能反悔。"

"青黛，你這是在懲罰我，還是在懲罰你自己？"

"我在止損。"

他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很苦。

"止損。"他重複了一遍，"我在你這裏就是個虧損？"

我沒有回答。

因為虞紫鳶忽然身體一晃，整個人向後仰倒，後腦勺磕在椅子扶手上。

"紫鳶！"我媽撲過去。

我爸喊著快叫救護車。

宋筠越轉頭看她，下意識地動了一步，然後他停住了，像被什麼東西定住。

虞紫鳶倒在地上，眼睛閉著，臉色蒼白得過分。

我媽哭著拍她的臉："紫鳶！紫鳶你醒醒！"

我爸手忙腳亂地打120。

宋筠越僵在原地，目光在她和我之間掙紮了半秒。

半秒。

他最終還是看向了她。

"送醫院。別搬動她頭，可能有撞傷。"

所有人都圍到了虞紫鳶身邊。

我站在客廳中間，手裏還攥著那份離婚協議。

沒有人看我。

沒有一個人回頭看我一眼。

我把協議放在茶幾上。

拿起櫃子裏的戶口本、畢業證和結婚證。

走到玄關，換鞋。

在所有人的哭聲和叫喊聲中打開門，走了出去。

樓道的燈壞了一盞，半明半暗。

我走下樓梯的時候，手機開始密集地震動。

全是找虞紫鳶的消息。

沒有一條是問我去了哪裏。

淩晨兩點，陳棠微給我回了電話。

"協議放在哪了？"

"他家茶幾上。"

"他不會簽的。"

"我知道。"

"那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我走在空曠的馬路上，三月的夜風很涼，吹得後頸發麻。

"棠微，如果一個人死了，婚姻關係還存在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青黛，你什麼意思？"

"假死可以辦到嗎？"

"你認真的？"

"幫我查查。"

我掛掉電話，在一個路口停了下來。

紅燈在跳，四下無人無車。

我站在斑馬線起點，等著一個根本不需要等的綠燈。

手機又亮了。

宋筠越的消息。

【紫鳶沒大礙，你放心。你在哪？我讓司機去接你。】

最後一條：

【別一個人走夜路，不安全。】

他到現在都覺得自己還有資格心疼我。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

綠燈亮了。

我邁出第一步。

"虞青黛確認死亡。"

陳棠微把偽造的死亡證明拍在桌上的那一刻，我坐在她事務所的茶室裏，手指冰涼。

不是真死。

是一場精密的消失。

陳棠微的律所在跨省辦理非訴業務時，合作過一家專門處理高淨值人群身份保護的公司。

三天前她幫我對接了那家公司的人。

一套新身份、一份醫院配合出具的溺水失蹤報告、一段被目擊者證實的江邊監控。

代價是我過去二十七年的一切。

"這邊的人問你一句，"陳棠微遞來一杯熱水，"走了之後，還回來嗎？"

"不回來了。"

她看了我一會兒，沒有勸。

從那個淩晨到現在，一共過了十二天。

這十二天裏發生了很多事。

虞紫鳶在醫院住了一夜就出院了。後腦勺縫了兩針，她在朋友圈發了一張傷口的照片，配文是"沒事的，妹妹不是故意的"。

底下評論全是"你太善良了""你妹妹太過分了"。

我媽把那條朋友圈截圖發給我："你看看你把你姐逼成什麼樣了。"

傅稚京轉發了那條朋友圈給我，附了一句：

【紫鳶姐沒大礙，你消消氣，這件事大家各退一步行不行？】

各退一步。

我退無可退了，還往哪退。

宋筠越每天一條消息，不多不少。

有時候是一張他做複健的照片，有時候是一句"今天天氣不錯，適合你出來走走"。

不追問、不逼迫，像在等一盆花自己轉回向陽的方向。

第十天，我的銀行卡收到了一筆轉賬。

五十萬。

宋筠越的備注：生活費，別委屈自己。

我沒有點收。

第十一天晚上，趙潯清給我打了電話。

趙潯清是我的竹馬。小學到高中都在一起，高考之後他去了國外，聯係漸漸少了。

我結婚請帖寄到他那邊的時候，他隻回了一句"祝你幸福"。

三年來第一次主動聯係我。

"青黛，我聽說了一些事。"

"誰告訴你的？"

"你不用管。你先告訴我，你現在安不安全。"

我靠在出租屋的窗台上，看著對麵樓頂的水箱在月光下發灰。

"安全。"

"需要錢嗎？"

"不需要。"

"需要人幫忙嗎？"

"暫時不需要。"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說了一句話。

"你什麼時候準備好了，告訴我。不管你要做什麼，我在。"

沒有追問細節，沒有評判對錯，沒有勸我大度。

隻是一句"我在"。

我把臉埋進膝蓋裏，終於哭了出來。

消失的那天是三月二十四號。

陳棠微安排了所有細節。

下午三點，我出現在鬆江大橋附近的步道。

那段步道有監控死角，但旁邊的河灘有三個釣魚的人。

我脫掉外套搭在欄杆上，把手機放在外套口袋裏。

然後從死角位置沿著預設路線離開，換上陳棠微停在巷子裏的那輛車。

一小時後，傍晚漲潮時，外套被河風吹落。

釣魚的人看見了。

報了警。

手機定位停留在橋附近。

河道搜索持續了三天。

陳棠微負責後續的操作。

我臨走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給趙潯清發了一條加密信息。

【我還活著。但對所有人來說，虞青黛已經死了。】

他的回複隻有兩個字。

【知道。】

我關掉手機，坐上了去往異國他鄉的列車。

過去的一切人和事，被我遠遠拋在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