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蘇南岑！你開門！"

周一晚上，蘇敏華出現在廠區宿舍樓下。

何嫂先聽見的動靜，拉開窗簾往下看了一眼，轉頭對我說："你媽來了。邊上還有個女的，燙著頭。"

蘇錦薇。

我坐在床上沒動。

蘇敏華的聲音在樓道裏回蕩，越來越近。

"蘇南岑！你開不開門！你大姐鋪麵黃了你知不知道！"

宿舍門被拍得哐哐響。

同屋另外兩個姑娘嚇得縮在被窩裏。

何嫂走過去開了門。

門外，蘇敏華頭發散著，眼眶紅腫，哭過。

蘇錦薇站她身後，二十二歲，剛做完雙眼皮，還貼著紗布。

"你就是這麼當妹妹的？"蘇錦薇劈頭就來，"三千塊錢你都不肯出，我那鋪麵白跑了兩個月......"

"不是不肯出，是沒有。"

蘇敏華一把推開何嫂衝進來，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向我枕頭底下。

"你工資卡呢？"

"換了。"

"換了什麼意思？"

"換了一張新卡，密碼隻有我知道。"

蘇敏華的臉一下子白了。

那種白不是傷心，是恐慌。

一個靠吸血為生的人，突然發現血管被堵住了。

"你......"她的嘴唇哆嗦，指著我的手在抖，"你反了天了！我是你媽！你的錢就是我的錢！你個白眼狼......"

"我的錢是我站十二小時流水線賺的。"

聲音不大，很平。

蘇錦薇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我衣領。

"你跟誰橫呢？你吃誰的飯長大的？你以為沒有媽和我，你能活到今天？"

我低頭看著她揪著我領口的手。

指甲是新做的美甲，亮片水鑽，閃閃發光。

一隻手二百八。

我一天的工資。

"放開。"

"你先把錢交出來！"

"放開。"

蘇錦薇用力推了我一把，我後腦勺磕在鐵架床的橫杆上。

疼。

不是那種尖銳的疼，是一種悶悶的、壓在頭骨裏麵的鈍痛。

何嫂衝過來把蘇錦薇拉開了。

"你幹什麼呢？這是宿舍！再鬧我叫保安了！"

蘇敏華沒管這些，蹲下來開始翻我的櫃子，翻我的枕頭，翻我書包裏每一個夾層。

什麼都沒翻到。

新卡我貼身放著，和那張補辦身份證的回執單在一起。

她翻完了，站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著。

然後她做了一件事。

她哭了。

不是那種試探性的紅眼眶。

是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涕淚橫流，拍著大腿喊："我命苦啊，養了個白眼狼，你爸在天上看著呢，你對得起他嗎。"

宿舍的門被其他人推開了。

人越來越多。走廊裏全是探頭張望的目光。

我站在那裏，後腦勺還在疼，血絲混著冷汗往下淌。

蘇錦薇趁著人多，聲音拔得又高又亮。

"大家評評理！我妹妹才十六歲，在外麵學壞了，連媽的話都不聽了！把工資全藏起來，家裏揭不開鍋她不管！"

我看著那些陌生人的臉。

有同情的，有八卦的，還有已經開始對我指指點點的。

"這小姑娘看著文文靜靜的，怎麼這樣？"

"是不是談男朋友了，把錢花男人身上了吧。"

"可憐天下父母心哦。"

我嘴唇動了動，想解釋。

但我說什麼？說我媽是吸血鬼？說我姐的美甲比我命貴？

沒人會信的。

一個十六歲的女孩，站在一個哭得撕心裂肺的母親麵前，怎麼說都是錯的。

"南岑。"

何嫂拉了一下我的袖子，聲音很輕。

"別待了。走。"

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目光很穩。

"先走，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蘇敏華還在地上哭，蘇錦薇還在表演。

我從床底下拉出那個縫了兩次補丁的書包，裏麵隻有幾件換洗衣服和一個搪瓷杯子。

蘇敏華看見我收東西，哭聲停了一瞬。

"你幹什麼？"

"走。"

"你去哪？蘇南岑你去哪？！你走了誰管這個家？你二姐下學期的學費......"

我背上書包，從人群中間擠了出去。

身後蘇敏華的聲音追著我，像一條扯不斷的繩索。

"你走了你就不是我女兒了！你聽見沒有！蘇南岑......"

我走下樓梯，穿過廠區的大門，走到鎮上唯一那條大馬路上。

淩晨的風吹過來，十一月，很冷。

身上隻有一張還沒激活的銀行卡，和四十六塊零錢。

我站在路燈下，深吸了一口氣。

死過一次的人，不怕走夜路。

何嫂的微信發過來一條消息："鎮上長途汽車站五點第一班車去省城。我侄女在那邊電子廠當組長，我把號碼發你，她能安排住處。"

後麵跟了一條轉賬。

五百塊。

"別客氣，當我借你的。以後站穩了還我。"

我站在路燈底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不是因為蘇敏華的哭喊。

是因為一個認識不到兩個月的工友，比我媽更像媽。

淩晨五點整。

我坐上了省城方向的大巴。

車子發動的時候，手機響了。

蘇敏華。

我接了。

"媽。"

"南岑！你快回來！媽剛才是氣糊塗了，媽不該讓你姐推你......"

"媽，你聽我說。"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有點意外。

"從今天開始，我不會再給家裏一分錢。你要打電話報警說我是未成年人離家出走也行，但我告訴你......"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後掠。

"我死過一次了。這輩子，我隻給自己活。"

我掛了電話。

大巴軋過一個減速帶，顛了一下。

窗外，天光漸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