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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卻春庭雪謝卻春庭雪
筱優 著

第 1 章

三年前認親宴那天,我主動開口替沈念求情,讓她留在長公主府繼續當我的妹妹。

她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帶雨,抱著我的腿說姐姐我隻有你了。

我看著她楚楚可憐的模樣,信了。

從此她穿我的衣裳,用我的月例,住我的清音閣。

我替她擋刁難、圓謊言,還了三千兩的欠款。

隻要她一紅眼眶,我便什麼都給。

直到今日春宴,我隔著半扇鏤空屏風,看見沈念正和我的未婚夫拉拉扯扯:

"姐姐在鄉野養了十五年,如何配得上世子?若是念念能長伴身側,定不叫您委屈。"

顧世子竟順勢握住她的手,滿眼嫌棄:

“若非當年抱錯,與我定婚的本該是你。她骨子裏沾滿鄉野粗鄙,帶她出門,我都覺得麵上無光。"

我放下茶盞,忽然覺得很可笑。

三年了。

原來在她心裏,我不是恩人,是墊腳的泥台階。

我想到聖上正苦惱北境七十歲老可汗的和親人選,妹妹這般善解人意,去和親最合適不過。

......

“大小姐,表小姐說她今晚在春宴受了涼,想借您屋裏的那株百年紅參燉個湯。”

馬車剛停在長公主府門前,沈念的大丫鬟翠兒就迎了上來。

“聽說世子爺稍後要來探望表小姐,表小姐想用那參燉燕窩,說是給世子爺也補補。”

翠兒微微揚著下巴,語氣熟稔。

三年了。

這府裏的下人都知道,隻要沈念開口,我從沒有不給的。

更何況是打著未婚夫顧言庭的旗號。

我掀開車簾,一陣倒春寒的夜風灌進袖口。

“那參是前日聖上賞的。”

“表小姐說了,反正是聖上賞給府裏的,您身體康健,用不上那些精貴東西。表小姐身子弱,世子爺也叮囑過要好好養著。”

翠兒熟練地搬出顧言庭。

往常聽到這話,我怕顧言庭覺得我吝嗇,都會讓人把東西送去。

我攏了攏披風。

“是嗎。”

“那我這就去庫房支取了?”翠兒轉身欲走。

“半夏。”我沒看翠兒,淡淡叫了一聲。

我的心腹丫鬟上前一步。

“大小姐。”

“庫房的鑰匙收好,誰敢動長公主府的禦賜之物,扒了皮發賣出去。”

翠兒僵在原地。

“大小姐,這可是世子爺......”

“世子爺怎麼了?”我看著她,“世子爺既然這麼關心沈念,鎮國公府的家底買不起一株紅參?需要未過門的妻子拿嫁妝來接濟他的青梅竹馬?”

翠兒臉色白了,撲通跪下。

我沒理她,踩著腳凳下了馬車。

徑直走回了我的清音閣。

沒讓人掌燈。

我坐在羅漢床上,連披風都沒脫,隻借著窗外的月光,環顧這間屋子。

長公主府最偏遠的院落。

三年前認親宴後,長公主讓我住正院。

沈念哭著說她從小在正院住慣了,換了地方會睡不著。

顧言庭當時正好來府上,對我歎了口氣。

他說:“雲舒,念念心思敏感,你剛回來,別一上來就搶她的位置。你在這清音閣住下也挺好,清靜,適合你修心養性。”

他教我修心養性。

於是我把正院讓了出去。

這一讓,就是三年。

“半夏,掌燈。”

火折子亮起,半夏將屋裏的幾盞燭台點燃。

“把過去三年,清音閣的賬冊全拿來。”

半夏愣了一下,手一抖。

“小姐,您終於要看了?”

“拿來。”

四個大木箱,被幾個粗使婆子抬進屋裏。

全是我這三年簽下的賬單。

我翻開最上麵的一本。

上個月十五,萬寶閣,赤金紅寶石頭麵一套,紋銀八百兩。

旁邊簽著我的名字,字跡雋秀,是沈念臨摹的。

買這套頭麵那天,顧言庭對我說:“長輩的壽宴你不必去了,去了也不懂規矩。我帶念念去長長見識,那套頭麵正好配她的身份。”

配她的身份。

鎮國公世子帶著長公主府的假千金出席壽宴。

而我,真正的長公主之女,躲在清音閣數著賬單上的銀子。

我又翻開一本。

去年臘月,江南貢錦三十匹,紋銀一千二百兩。

顧言庭說:“念念體寒,普通的料子穿了發風疹,這江南貢錦正好。你皮糙肉厚,穿棉布也一樣。”

皮糙肉厚。

因為我在鄉野的十五年,每天要在冰麵上砸窟窿洗全家的衣服。

我的手背上至今還有凍瘡的疤。

他看到了那些疤,眼底隻有嫌棄。

“小姐,”半夏紅著眼眶遞上一本薄冊子,“這是奴婢私下偷偷記的。三年,您替表小姐還了二十九筆賭債和私賬,總計五千八百兩白銀。”

五千八百兩。

“那些首飾呢?”

“借去未還的首飾四十一件,全在表小姐屋裏。前幾個月侯爺夫人賞的那對羊脂玉鐲,她今日戴去春宴了。”

我點點頭。

那對玉鐲,就在剛才的屏風後,成了顧言庭眼中“襯極了念念”的東西。

他順勢摸了她的手。

嫌棄我骨子裏沾滿鄉野粗鄙。

“半夏,找兩個算盤過來,連夜算。”

“算什麼?”

“算清楚她欠我多少,拿了我多少。一筆一筆,連本帶利。”

這三年,我不是恩人,是個墊腳的泥台階。

現在,台階要撤了。

窗外的更漏響了三聲。

次日清晨。

屋門剛被推開,沈念就站在階下。

眼睛紅腫,眼淚懸在眼眶裏,顯然是精心打扮過的委屈模樣。

“姐姐。”

她提著裙擺走上台階,手裏端著一盅白瓷湯盆。

以前她隻要用這種眼神看我,我連重話都舍不得說一句。

“昨晚翠兒回去說姐姐生氣了,我一晚沒睡。姐姐是不是怪我沒把紅參的用處說清楚?我隻是怕姐姐覺得我貪圖名貴。”

她走到我麵前,把湯盆放在桌上。

“這是我今早親自燉的銀耳蓮子羹。世子哥哥說你肝火旺,喝這個最合適。”

她熟練地再次搬出世子哥哥。

以前這種時候,我都會替她找台階:“你留著吧,你身子弱。”

然後她就會順理成章地帶走,轉身向長公主告狀,說姐姐根本看不上她燉的湯。

我看著那盅湯。

沒有推辭。

而是伸出手,指尖慢慢停在白瓷邊緣。

“妹妹昨晚受了風寒,今早還能親自在灶火前熬湯,也是難得。”

沈念麵露喜色。

“隻要姐姐不生氣,念念做什麼都願意。”

“是嗎?”

我收回手,端起桌上涼透的茶水,抿了一口。

“這銀耳我不愛吃,既然妹妹喜歡,就自己端回去喝吧。還有,以後想要東西,自己來求,別總打著世子的旗號。不知道的,還以為我這清音閣,歸鎮國公府管了。”

沈念僵住了。

她看著我,似乎在確認我有沒有被奪舍。

“姐姐,你......你怎麼這麼說話?”

我放下茶盞,瓷器磕在紅木桌麵上,聲音清脆。

我抬起眼,看向她驚愕的臉。

“妹妹的手,該學著端些自己的東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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