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第二天清早,我去了我媽家。
她正在廚房裏煮麵條,聽到我的聲音,手裏的筷子停了一下。
"什麼時候知道什麼?"
"暖暖活著的事。"
她沒轉身,把麵條從鍋裏撈出來,放到碗裏,動作一如既往,慢條斯理。
"坐下,先吃點東西。"
"媽。"
"吃完再說。"
"你回答我。"
她終於轉過來,端著碗,眼眶泛紅。
"生下來第二天。"
"第二天?"
"親家母找了我,說你的情況不好,怕出事,想把孩子先放到一個安全的人那裏養著......"
"安全的人,思雨?"
"當時說的是找育嬰師。後來我才知道是思雨。"
"後來是什麼時候?"
她把碗放在桌上,坐下來,手指互相搓著。
"孩子滿月的時候。"
"滿月。"
我孩子滿月那天,我在精神科病房裏,對著天花板掉眼淚。
護士說產後抑鬱很常見,讓我好好休息。
我媽來看過我一次,帶了排骨湯,坐了二十分鐘,說工作走不開,先走了。
我以為她隻是忙。
"你知道了,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哪敢啊。"她抬起頭,淚水劈裏啪啦掉,"你那時候什麼樣子你自己不知道嗎?醫生跟我談話說你有自殘傾向,說不能給你任何刺激。"
"那後來呢?後來我好了。我出院了,我回去上班了,我每年體檢精神科都是正常。你為什麼不說?"
"我......"
"你為什麼五年都不說?"
她嘴張了兩次,合上了。
半晌才擠出一句。
"錦佑說不要說。"
"他說不要說,你就不說了?"
"他說你現在穩定了,說出來怕你又......"
"又怎樣?又瘋了?又去死?"
"予笙!"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指甲掐進肉裏。
"你別說這種話。你是我唯一的女兒,我不說不是不心疼你......"
"你心疼我,就看著我對一口空棺材哭了五年?"
她鬆開手,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我每次看你去那個墓碑,我心裏像刀割一樣。"
"那你為什麼不說?"
"我怕。"
"怕什麼?"
"怕你知道了去鬧,鬧出事來,孩子也沒了,你也沒了。"
她哭得說不成句子。
"思雨養得好,那孩子白白胖胖的,上的是雙語幼兒園,每天有人接送。你看你自己,這幾年瘦成什麼樣了,還老失眠......我想著,等你徹底好了再慢慢說......"
"五年還不夠徹底?"
她答不上來。
我看著這張蒼老了許多的臉,忽然什麼都不想說了。
我的親生母親。
她不是不愛我。
她隻是更怕麻煩。
怕我鬧。怕我瘋。怕我死。
怕到寧可讓我活在謊言裏,也不願意麵對我知道真相後的崩潰。
所以她選了最省事的那條路。
跟他們站在一起。
"媽,那份委托協議,你簽了嗎?"
她的手指又開始搓。
"你簽了。"我已經不需要她回答了,"上麵是不是還有一欄是親屬同意簽字。"
"我......"
"產後第六天。我吃了安定。你簽的時候我在旁邊嗎?"
"你在。但你已經睡著了。"
我睡著了。
我的母親、我的丈夫、我的婆婆,在我昏睡的時候,替我簽了放棄女兒的協議。
然後用一口空棺材和一塊墓碑,堵住了我所有的懷疑。
"麵涼了。"她小聲說。
我站起來。
"予笙,你去哪?你別衝動......"
"我不衝動。"
"你要去找思雨嗎?別去,她那個人......"
我停在玄關。
"她那個人什麼?"
我媽猶豫了一下。
"她跟錦佑......走得很近。這幾年一直很近。"
"多近?"
"我說不好,但我看著不對勁。逢年過節他們三個一起吃飯,暖暖管錦佑叫爸爸......"
暖暖管他叫爸爸。
管思雨叫媽媽。
管慕錦佑叫爸爸。
他們三個人,像一家人。
五年了。
"媽,你早就知道。"
她低下頭,不說話了。
我穿上鞋,出了門。
樓道裏光線很暗,我扶著牆一步一步往下走。
手機震了一下,是思雨發來的消息。
"笙笙,昨天嚇到你了吧?改天我們約出來吃飯,好好聊聊。暖暖的事我們可以慢慢商量,不著急。"
末尾是一個笑臉表情。
從容,體麵,沒有一絲心虛。
像贏家安慰輸家。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了,沒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