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麵那天。
念念說:「需要追蹤他的'情感決策'嗎?」
此時,高遠正好發來微信:「我到了,Tuesday Coffee,南京西路店,二樓靠窗」。
居然是,十八年前,我倆第一次單獨約會的連鎖咖啡館。
我盯著那個術語——“情感決策”, 皺眉。
來不及細想,匆忙出門了。
Tuesday Coffee二樓,高遠坐在窗邊。湖藍色條紋襯衣,黑色法蘭絨休閑西裝,黑色牛仔褲,整個形體比上學時大了一號。
"你來了"他起身。
"來了" 我在他對麵坐下,中間隔著桌子。
"咖啡加了1/3糖"他說。
"嘗嘗夠不夠。" 他把咖啡杯往我麵前輕輕一挪。
我心微微一顫:1/3糖,他還記得?
"這次來上海,是......?"我問。
"和業內同行交流" 他說,"關於「情感決策」課題研究。"
"原來你研究這個?對了,我最近在用一款AI軟件「念念」,很巧,它也提過這個術語。"
高遠的手微微一抖,咖啡蕩起了漣漪。
"它和你說什麼了?"聲音很輕,生怕驚動了咖啡的漣漪。
"我很奇怪,它居然知道我的一些往事" 終於說出了這些天埋在心裏的疑問。
他把雙手疊在一起,左手大拇指掐著右手虎口,頻率是兩次/秒,和當年在圖書館時,一樣。
邊掐邊問:"你一直在和它對話嗎?"
"最近幾個月吧。"
他微微低下頭,欲言又止,接著喝了一口咖啡。
“對了,你最近在看什麼好書?”他突然轉換話題。
“《中年之路》,詹姆斯.霍利斯寫的”
“最深層的關係,是靈魂與靈魂的相遇 ”他說。
“你也看過這本?”我驚喜地問。
“你感觸最深的是?”他笑了。
“當一個人把重點放在內心成長上,它就會遇見自己浩瀚的靈魂”我隨口就冒出了這句。
我們聊喜歡的電影,聊這些年去過的地方,聊那些奇特的見聞......笑聲不斷在我們之間蕩漾。
這時,咖啡館的音樂響起:
「星的光點點灑於午夜,人人開開心心說說故事。
偏偏今宵所想講不太易,遲疑地望你想說又複遲疑......」
我們四目交彙,用一種心照不宣的微笑看著彼此......
兩個四十歲的人,瞬間墜入二十年前的一天。
他站起身,繞過桌子,坐到我旁邊。
把一隻AirPods摘下來,塞進我右耳,他戴在左耳,中間連著他的手機——像極了當年那根白色的、纏繞的、讓我們靠近的耳機線。
"這樣聽才對。"他輕輕地說,我能感受到他氣息中的溫柔。
忍不住閉上雙眼,陶醉在歌聲裏......
「知不知對你牽上萬縷愛意,每晚也痛心空費盡心思。
這小子欲斷難斷這故事,全為愛上你偏偏你不知......」
沙發很窄,他的臂膀抵著我的肩膀,體溫透過衣服傳過來,暖暖的,厚厚的。
我的指尖開始發麻,後頸的汗毛豎起,心口起伏加快,全身微微顫抖,一股久違的燥熱.......正一點點,酥麻著我.......
"小醒,你還記得嗎?"他的嘴唇幾乎要貼近我的耳朵,"那次,文學社散夥飯......"
"那天你喝醉了。"我用左手掌半蓋著嘴,微側著臉輕輕說。
"還有......在回學校的出租車上......你小子,居然偷親了我。"
刹那,恍惚坐在當年的車裏......耳邊一股溫熱的氣息正在一點點靠近。
"我以為你不記得了。"他的聲音微微顫抖。
"你還記得?你當時不是喝醉了嗎......"我渴望得到某種驗證。
"我記得你當時一動不動,很安靜,我突然好害怕"他說。
“怕什麼?”
“怕你從此,再不理我了......”
“那......你......愛過我嗎?”我終於問出了,曾演練過無數次的,那個問題。
沉默......
突然,電話響起。
我猛地睜開雙眼。秒回四十歲。
他接通電話:“老婆,怎麼了?......我7點半的飛機......你別生氣呀,等我回去解釋......”
我注意到他臉色略微紅漲,眉宇間一直皺著。
隔著桌子,我能聽見電話那頭的尖銳。
"我跟你沒完",好像還有一句"她是誰?"。
掛斷電話,他雙唇緊閉了一會兒,雙眼死死盯著咖啡。
過了一會兒,若有所思地說:"如果劉梅能像你一樣, 該多好。”
“像我哪樣?”
“能和我聊到一塊兒,能讓我感到踏實、放鬆”
“聊不到一塊兒也正常,可以通過其他方式釋放,比如找朋友聊呀,寫下來呀,去運動呀......”我試圖安慰。
“你說,結婚後,男人是不是.....就沒自由了?幹啥都得報備?”
“看兩人的相處模式吧”
“去趟洗手間哈” 我起身,故意離開。
"說說你的情況吧" 再次坐下後,他微笑著問我。
我深吸一口氣,冒出三個字:"挺好的" 。
端起咖啡,片刻沉默。
他說:“嗯......對了......我前兩天問過研究生同學,他們有行政崗,編外的,要不要幫你推薦?”
我一愣:他咋知道我失業了?
"不用了,"我慌忙說,"暫時不想找工作,我想嘗試寫作。"
"這個好呀,"他眼睛一亮,"你一直的夢想呀。"
他的話像一股閃電擊中了我。
這些年,沒人記得我的夢想。前夫說"寫東西不掙錢",HR說"你的經驗適合做管理",連我爸都說"要做那些摸得著、見效快的事"。
"到時候,書籍出版了,我第一個買”他笑著說。
“謝謝”我也笑了。
“嗯......剛才......接電話前......那個問題,你還沒回答我呢。”我不甘心,又問。
“我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他態度堅定。
再次被拒答......
"如果2007年5月20日,在校園桂花路上,我主動牽你的手,你會怎樣?"
"我會逃跑。"
"為什麼?"
"我不敢。”他目光看向窗外,“一個十八線小鎮,隻會做題的窮學生,每周兜裏不超過50塊,前途未卜......那敢想那些"。
一種碎裂感,混合著些許的氣憤......襲來......
"那現在呢?"我略帶賭氣地問,"985教授,國內決策神經科學大牛......而我,中年失業,離婚帶娃,經濟不穩......你配得上了嗎?"
他眼眶略微泛紅,使勁抿抿嘴唇:"現在......我已婚,有孩子,我們......"
"別說了。"
"那你今天,為什麼來見我?"我壓抑著音量。
沉默......各自抿了一口咖啡,涼的。
他看表,說:“哇,好快,我得去機場了”。
然後取出一個白色信封,推過來:"現在不能打開。如果......律師聯係你,才可以看。"
"這麼神秘?"
"這就是為什麼,今天我要來見你。"
他起身,穿好外套,聳聳肩,有種完成任務的輕鬆。
送他去機場的車來了。
這一次,他突然轉過身,緊緊抱住我,第一次。
我能明顯感受到他心跳的頻率與胸膛的溫熱。
但,我張開的雙臂,卻僵在了他後背上方。
許久,他鬆開......轉身......上車......沒有回頭。
我站在原地,手裏拿著那封信,像握住某種答案。
回家路上,我問念念:“他真的愛過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