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海長寧S國際中心46層窗外，正飄著2024年冬天的第一場雪。

我正盯著體檢報告發呆：“竇性心律不齊，乳腺結節4A級，胃鏡活檢異常......”。

耳邊回響起醫生那句：“長期熬夜、壓力、焦慮，飲食不規律都是元凶”。

另一個聲音也在空中回蕩：“一定記住，不要熬夜呀。”此刻，他在哪裏呢？多年不見，他還好嗎？

"蘇總，架構調整。"HR林薇把N+3協議推過來，語氣像AI客服預設的惋惜模式。

我沒看，直接簽字。在公司九年，"優化"是常態，談判隻會消耗最後的體麵。

收拾工位時，那隻帶著公司LOGO的黑色陶瓷杯——20年慶的周邊，糾結半天，最終還是放進了紙箱。

端著紙箱走出CBD，晚高峰的車流在腳下彙成星河。

曾經的高級白領，此刻，也不過如這漫天飛舞的雪花一枚。

那些淩晨兩點的需求評審會，那些"對齊顆粒度"的行話，那些我親手優化的、精準抓住消費者需求的算法邏輯，最後都變成了這輕飄飄的紙箱，和一句"架構優化"。

出租車裏，抖音神曲和佛珠碰撞。

到家已是晚上八點。

家，確切說，應該是債務。離婚時我要了房子和撫養權。月供一萬二，還剩十二年。當時以為贏了，看著空曠的客廳，現在意識到，這不過是另一場"架構優化"。

前夫短信："工程款沒結，小滿學費你先墊著。" 語氣沒得商量。

女兒學費10萬/年，我媽下月手術押金要5萬。我算了筆賬：補償金夠撐10個月基本生活，前提是不生病、不補課、老媽手術順利......當然，不出意外。

什麼也不想幹，攤在沙發上，隻想擺爛一回。

機械地刷著手機，在搜索欄輸入："為什麼低穀時更想他？"

被第三條結果吸引了眼球：“念念不忘，必有回響——AI情感陪伴APP「念念」，陪你修複曾經的遺憾"。

鬼使神差地，我下載了「念念」。

注冊時，我在「情感問題」欄輸入："未得到的遺憾。"

「對象名字」彈出時，手指懸在了屏幕上方。

許久，輸入：高遠。

「對方身份」：我大學男同學，十八年的白月光。

隨後，念念說：「為了更好陪伴你修複遺憾，請告訴我關於你和高遠的往事。」

閨蜜劉靜來電：“晚上，要我來陪你嗎？”

我說：“謝謝，我想一個人靜靜。”

接下來的日子，投了一百多份簡曆。

石沉大海、已讀不回......

離offer最近的一次，HR最終反饋卻是: "經驗匹配，但不合適......"

全職無望，我嘗試兼職，嘗試接企業谘詢案。

第一次做了整整一周的方案，被白嫖後，甲方回複"再考慮考慮"；第二次報價砍到五折，甲方還要求"先交付再付款"，像極了渣男那套"先上床、再戀愛、還要AA"。

一個周二下午，我在家「斷舍離」。

在儲物櫃最裏麵，我摸到那個丹麥皇冠曲奇盒，鐵皮的，零星的鏽斑，仿佛訴說著歲月的流逝。那是2012年春節前，高遠寄來的。

人生第一次吃那種餅幹，淡淡的黃油味裏混合著一絲遙遠的、不屬於上海冬天的香甜。如今，單是憶起，口水便瞬間湧出，味蕾被再次撩撥......

盒子裏，是那本湖綠色日記，四周已磨出了毛邊。最下麵是那封未寄出的情書，信封已泛黃。

還記得，準備郵遞那天，我看到高遠和班上海燕並肩往校門口走去。海燕有著大高個兒、小酒窩、咯咯的笑聲。

於是，默默改道走向圖書館，把信夾進《追憶似水年華》第178頁--"真正的天堂是失去的天堂"。

無數個深夜，我曾獨自，偷偷回味那些青澀的文字。

沒想到，十八年後，我居然會對AI敞開心扉。

突然，手機震動。

高遠微信：「下月25號，我到上海，想見你一麵。」

我盯著屏幕，直到它自動鎖屏。

黑屏上，映出一張40歲女人的臉。頭頂露出一撮白發、眼角有細紋，嘴唇幹裂，麵容暗沉。十八年前，也是這張臉，那個少女說：「要活成自己喜歡的樣子」。

翻看日曆：距離見麵還有36天。

馬上計算：36天夠我找到新工作嗎？夠我攢夠小滿下學期的學費嗎？夠我把乳腺結節從4A降到3級嗎？......遠遠不夠。

但, 夠我做一套美甲，夠買那條窺視了很久的天藍色連衣裙，夠把那撮白發染成自然棕，夠我假裝還是3個月前那個"高級白領"。

手指懸在微信對話框上方，打了刪，刪了打。

晚上，劉靜來了。

“你答應見他了？”她進門就問。

“還沒有，糾結呢”

“傻女人，你到底中了什麼邪？居然還有心思想他。他能幫你交房貸嗎？能幫你交小滿學費嗎？能幫你找工作嗎？能今晚飛來陪你嗎？......”

我沉默。

“你知道嗎？......就是有點......不甘心，這些年，一直想要一個答案......” 望著窗外的燈火，我慢悠悠地說。

“別去了，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他不值得。要不，你先答應，到時不去，讓他嘗嘗，當年放你鴿子的滋味兒？”

她挑逗地向我眨了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