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之後,我開始留意起這一家人。
我發現,他們每周來醫院,隻去醫生辦公室問病情、簽字、確認費用,從來沒有人申請進病房探視。
ICU有探視製度,每天下午三點到三點半,家屬可以申請進去看病人五分鐘。很多家屬都會提前排隊,就為了進去握一握親人的手,說幾句貼心話。
可張奶奶的子女,從來沒有申請過。
整整一年半,他們從來沒看過母親一眼。
沒人給她擦過臉,沒人握過她的手,沒人跟她說過一句貼心話。
他們隻在乎,賬單有沒有結清,醫保有沒有報銷,補貼有沒有到賬。
至於母親痛不痛、難不難受、怕不怕,他們不在乎。
我終於明白,李姐那句"別隻看表麵"是什麼意思。
所謂孝順,不過是一場演給外人看的戲。
而躺在病床上的張奶奶,是這場戲裏,最可憐、最沉默的道具。
我開始偷偷觀察他們每次來醫院的行為。
張國強每次來,第一句話永遠是"費用多少",第二句是"醫保報了多少"。他從不過問母親的具體狀況,隻是盯著賬單看。
張國富更直接,簽字的時候連內容都不看,筆一揮就完事,仿佛簽的不是母親的醫療同意書,而是一張無關緊要的收據。
張國興偶爾會問一句"還活著吧",語氣平淡得像在問一件貨物的狀態。
張桂香最會做戲,每次來都要在走廊裏抹幾滴眼淚,可那眼淚來得快去得也快,轉頭就能笑著跟護士聊天。
有一次,我故意在張國強麵前說:"張奶奶最近狀態不太好,您要不要申請探視,進去看看她?"
他愣了一下,隨即擺手:"不了不了,ICU裏細菌多,我身體不好,怕傳染。你們照顧就行,我們相信醫院。"
二兒子張國富更幹脆:"我看不了這個,心裏難受,看了更難受。"
三兒子張國興說:"我工作忙,沒時間。"
張桂香倒是同意了,可進去不到兩分鐘就出來了,出來後第一句話是:"裏麵太悶了,我喘不過氣。"
兩分鐘。
她連母親的臉都沒看清。
我越來越覺得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哪裏不對。
直到那天,我在護士站整理病曆,無意中聽到兩個老護士的閑聊。
"張桂蘭那一家子,又來了?"
"是啊,又來簽字了。你說這老太太也是命苦,躺了一年半,兒女沒一個真心管她的。"
"可不是嘛,我聽說啊......"
她們壓低了聲音,我豎起耳朵,隻斷斷續續聽到幾個字。
"低保戶......補貼......工資......"
我心裏咯噔一下。
低保戶?張奶奶是低保戶?
可她的子女明明每周都來,怎麼會是低保戶?
我找了個機會,偷偷問李姐:"李姐,張奶奶是低保戶嗎?"
李姐看了我一眼,眼神裏帶著幾分歎息:"你終於問了。"
"什麼意思?"
"張奶奶確實是低保戶,無兒無女,由政府供養。"
"可她有四個子女啊!"
"有子女和是不是低保戶,不矛盾。"李姐的聲音很低,"她年輕的時候,老伴走得早,一個人把四個孩子拉扯大。後來孩子們都成家了,把她一個人扔在老家,不管不問。她年紀大了,沒人管,村裏就給她辦了低保戶,政府養著。"
"那她怎麼會在ICU?誰送她來的?"
"是她大兒子,說是'盡孝',非要送大醫院。村裏拗不過,就配合辦了轉院手續。"
我腦子裏嗡嗡作響。
如果張奶奶是低保戶,那她的醫療費用......
"李姐,那ICU的費用......"
"醫保全覆蓋,加上救助,之類的,低保戶住院,幾乎不花家屬一分錢。"
我愣在原地。
幾乎不花一分錢。
那他們為什麼每周都來"盡孝"?
李姐拍了拍我的肩膀,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我站在那裏,腦子裏像有一團亂麻,越理越亂。
如果費用不用他們出,那他們圖什麼?
我翻開張奶奶的病曆,仔細查看她的入院記錄。
入院原因:腦梗後遺症,長期臥床,肺部感染。
入院時間:2012年5月16日。
主治醫生:王建軍。
我注意到,入院記錄上有一行小字:"家屬要求長期住院治療,拒絕轉康複醫院。"
長期住院?拒絕轉院?
為什麼?
一個低保戶,長期住在ICU,費用全免,家屬還拒絕轉去更便宜的康複醫院......
我突然想起張國強每次盯著賬單的眼神。
那不是心疼錢的眼神。
那是算賬的眼神。
我渾身發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