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上午,平靜被突然打破。
張奶奶的血氧突然往下掉,呼吸變得急促微弱,肺部感染明顯加重。監護儀上的數字一路紅燈,警報聲刺得人耳膜發疼。
王醫生查完房,開了醫囑,跟我說:"蘇曉,聯係家屬,加一種自費藥,抗感染效果好,醫保不報,一盒三十多,能吃一個月左右。"
我聽完立刻點頭,拿起家屬聯係單,心裏毫無波瀾。
三十塊錢。
連一頓飯錢都不夠。
對能毫不猶豫承擔一年半ICU費用的家庭來說,這連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我甚至已經在心裏預想,電話打過去,家屬會立刻說"用,馬上用,隻要對老人好"。
我先撥通了大兒子張國強的電話。
電話響了好幾聲才被接起,那邊環境嘈雜,聽起來像是在菜市場,還有討價還價的聲音。
"喂,哪位?"
"您好,我是市中心醫院ICU的護士蘇曉,張桂蘭奶奶的病情有點波動,醫生建議加一盒自費藥,費用不高,一個月隻要三十塊,需要跟您確認一下......"
我話還沒說完,就被對方不耐煩地打斷。
"我做不了主,你找老二。"
說完,電話直接被掛斷。
我愣了一下,有點莫名其妙。做不了主?三十塊錢的事,有什麼做不做得了主的?
但我還是耐著性子,撥通了二兒子張國富的號碼。
"喂?"
"您好,我是ICU護士,關於張桂蘭奶奶用藥的事......"
"別找我,家裏事都是老三管,你打給他。"
又被掛斷。
我心裏隱隱有點不對勁,指尖微微發緊。兩個哥哥都推給弟弟,這是什麼道理?
繼續打給三兒子張國興。
這次接通得更慢,接起來語氣也更冷淡,背景音是快遞分揀的機械聲。
我把事情重複一遍,對方直接丟來一句:"我姐嫁出去了,該她管,你們找她。"
電話再一次被無情掛斷。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小女兒張桂香的電話。
我以為,女兒總歸會細心一點,心軟一點。母親生病,女兒不是最心疼的嗎?
可電話接通後,張桂香聽完,語氣滿是推脫:"我都是嫁出去的人了,娘家的事我不方便做主,你們還是找我哥幾個吧。"
四個電話。
四個子女。
一圈推諉。
沒有一個人願意說一句"用"。
沒有一個人,在意躺在ICU裏,正難受掙紮的母親。
我站在護士站,手裏攥著已經發黑的電話聽筒,整個人都僵住了。
窗外的陽光照進來,落在冰冷的儀器上,反射出一片刺眼的光。
我突然想起晨間護理時,張奶奶眼角那滴淚。
那一刻,我心裏那層厚厚的、名為"孝順"的濾鏡,哢嚓一聲,裂開了一道再也補不上的縫。
王醫生見我半天沒回來,從病房探出頭:"蘇曉,家屬那邊怎麼樣了?"
我攥著電話,臉色有點發白,低聲說:"王醫生,他們......都不肯做主,互相推。"
王醫生愣了一下,顯然也沒料到。三十塊錢的藥,拖了整整一大家子人,還推來推去。
他皺了皺眉,語氣沉了幾分:"把他們都叫過來,當麵說。"
我挨個打電話,通知他們立刻來醫院。掛了電話,我靠在護士站,心裏亂糟糟的。
李姐端著治療盤路過,看我神色不對,隨口問:"怎麼了,臉這麼白?"
我把事情跟她說了一遍,越說越委屈:"李姐,我真的不懂,ICU那麼多錢都花了,為什麼幾十塊錢的藥,他們都不肯出?"
李姐看了我一眼,眼神複雜,她張了張嘴,最後隻輕輕拍了拍我的胳膊:"傻丫頭,醫院裏的事,別隻看表麵。有些人心,早冷了。"
她沒多說,轉身進了病房。
我站在原地,心裏更堵了。
不到半小時,張家四個子女陸陸續續到了。
大兒子張國強頭發亂糟糟的,圍裙上還掛著魚鱗,像是剛從攤位上趕來。二兒子張國富穿著背心拖鞋,製服都沒換,一臉不耐煩。三兒子張國興低頭玩著手機,連頭都沒抬。小女兒張桂香一來就抱怨醫院空調太冷,搓著胳膊。
四個人站在ICU走廊,彼此離得老遠,像陌生人一樣,連眼神交流都沒有。
王醫生走過去,耐著性子解釋:"老人現在肺部感染加重,需要加一盒抗感染的藥,自費,一個月幾十塊錢,對她恢複有好處。"
走廊裏一下子安靜下來。
沒人說話。
大兒子盯著地麵,二兒子摳手指,三兒子繼續刷手機,小女兒轉頭看窗外。四個人像是約好了一樣,集體沉默。
王醫生又重複了一遍:"費用很低,對老人很關鍵。"
還是沒人開口。
我站在護士站裏,隔著玻璃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刻,陽光明明很亮,我卻覺得渾身發冷。
他們不是沒錢,不是不懂,他們是不想擔責,不想出錢,更不想管。
十幾分鐘的沉默,像一把鈍刀,一刀一刀割著空氣。
最終,王醫生歎了口氣:"算了,你們回去吧,藥不用了。"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塊石頭砸在我心上。
藥,最終沒加上。
我回到張奶奶床邊,她還在微弱地呼吸,胸口起伏得很輕。我蹲下來,看著她緊閉的眼睛,輕聲說:"奶奶,對不起。"
她好像聽懂了,眼角又濕了一點。
我伸手,輕輕擦去她的淚,指尖冰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