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我們土家寨子,姑娘出嫁前三天,阿媽要給女兒唱哭嫁歌。
歌裏唱的全是女兒出嫁前在家的事,唱的越多,唱的越細,越代表女兒受娘家重視。
沒被阿媽哭過嫁的姑娘,就像從沒在這個家裏活過,要被寨裏人恥笑。
我和姐姐前後腳出嫁,隔了三天。
姐姐出嫁前那三個晚上,阿媽坐在堂屋裏,一首接一首地唱。
她唱姐姐三歲摔進泥坑哭得滿臉花,唱姐姐七歲偷吃臘肉被嗆到,唱她第一次來月事嚇得直喊媽媽......
唱到動情處,母女倆抱頭哭成一團,滿寨的鄰居都跟著抹眼淚,說她們母女情深。
我坐在灶台後麵聽了三夜,也悄悄哭了三夜。
輪到我出嫁了,我把堂屋收拾幹淨,燒了一壺熱茶,滿心歡喜期待阿媽來給我唱。
結果她坐下來,清了清嗓子,張了張嘴。
然後沉默了很久。
“幺幺啊,媽實在想不起你小時候的事,編不出詞來。”
“你嫁的又是外地人,不講究這個。”
“要不這歌......就算了吧。”
......
我看著阿媽,半天沒有說話。
堂屋裏的紅燭還沒燃盡,姐姐哭嫁時坐過的矮凳就擺在她腳邊。
她為姐姐唱了整整三夜。
輪到我,她隻用一句累了,就讓我算了。
我壓下喉嚨裏的酸澀。
“不用唱三夜。”
“阿媽,你就告訴我,我是哪天出生的。”
阿媽捧著茶碗,遲疑了很久。
“應該是春天吧。”
我轉身回房,從箱底取出一張用紅布包著的生辰紙。
紙已經泛黃,上麵的字卻還清楚。
【臘月初七,大雪封山,幺妹落地,六斤四兩。】
是外婆的字。
從我懂事起,每年臘月初七,外婆都會給我煮一碗甜酒雞蛋。
她說那年雪下得很大。
為了去請產婆,她摔進雪溝裏,膝蓋腫了半個月,走路一瘸一拐。
我將生辰紙放到阿媽麵前。
“我生在臘月,不是春天。”
阿爸的臉當即沉下來。
“二十多年前的事,誰能記得那麼清楚?”
“你姐剛出嫁,家裏忙了這麼多天。你非得在大喜日子裏找不痛快?”
阿媽也皺起眉。
“不就是差了幾個月嗎?那麼斤斤計較做什麼?”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紙,手指一點點發冷。
阿爸卻不耐煩地將賬本推過來。
“行了,趕緊把你姐婚禮的賬核完。”
這些年,隻要家裏出了事,最後都是我兜底。
阿爸在工地摔傷,住院費不夠,是我轉的錢;阿媽說吊腳樓漏雨,要換瓦修梁,是我寄的錢。
姐姐婚禮前半個月,男方突然提出增加酒席和迎親車輛。
阿爸擔心姐姐嫁進村長家後被人看輕,連夜打電話找我。
我從自己的婚禮賬戶裏取出七萬六,補了銀冠和嫁衣的尾款,
添了十二桌酒席,又付了迎親車隊和回門禮。
阿媽當時握著我的手說:
“先讓你姐姐體體麵麵地嫁出去。”
“等輪到你,家裏一定不會虧待你的。”
如今姐姐的婚禮辦完了。
七萬六花得一分不剩。
沒人問過我,我結婚要怎麼辦。
院外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姐姐穿著婚後的紅衣走進來,頭上的銀飾還沒有拆幹淨。
“媽,你快幫我把壓箱籠的鑰匙找出來。”
“我忘帶了,婆家長輩都等著清點東西呢。”
阿媽立刻起身。
她根本不用翻找,直接從姐姐梳妝匣的夾層裏摸出了銅鑰匙。
“從小就丟三落四,還好你每樣東西在哪阿媽都替你記著。”
我怔怔看著阿媽,眼眶發酸。
是了,姐姐的每一件小事她都記得,可連我的生日也不知道。
姐姐接過鑰匙,嬌嗔著和阿媽撒嬌,
門外又有人走了進來,
是我的青梅竹馬江秋白,姐姐如今的丈夫,更是曾許我一生一世的男人。
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不自然地開口:
“小姨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