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夜,五個外孫都歇下了。
我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裏那棵老槐樹發呆。
她端著熱茶走出來,在我身邊坐下,把茶盞擱在我手邊,一句話都沒說,就那麼陪著我坐著。
月光把她的側臉照得很清晰。
鼻梁,眼尾,發鬢的弧度,和青禾一模一樣。
我端起茶盞,慢慢喝了一口,開口問她。
"禾兒,你第一次跟著娘進山采蠱引,是幾歲?"
"七歲。那年冬天,娘說我膽子大,不怕蛇,適合學這個。"
對。
"采回來的第一味蠱引,你放在哪裏了?"
"壓在我床底下的木匣子裏,後來出嫁前找不到了,還難受了好一陣。"
對。
"你出嫁前最後一次回娘家,帶了什麼東西給娘?"
"北狄的風幹牛肉,還有一罐子拓跋珩親手釀的馬奶酒。"她笑了,"娘你當時嫌那酒膻,一口沒喝,全倒給院子裏的貓了。"
對。
全都對。每一個細節,每一段記憶,無一出錯。
我放下茶盞,沉默片刻,忽然開口。
"禾兒,娘的蠱爐,你還記得在哪裏嗎?"
"在後院藥房最裏頭,靠東牆那間,平時鎖著的,鑰匙在娘枕頭底下壓著。"
我心裏一沉。
答對了。
可那把鑰匙,三年前就已經換了地方。**
我把它移到了藥櫃最上層的暗格裏,是青禾走後我一個人住,習慣改了,隨手放的。
真正的青禾,三年前就在北狄,不可能知道我換了地方。
所以她記得的,是三年前的事。
她掌握的所有記憶,都停在了某一個時間點之前。
我死死盯著她,心跳漏了一拍。
"娘,怎麼了?"她側過臉,眉頭微微蹙起,"你臉色很白。"
我深吸一口氣,把所有情緒壓進胸腔,開口問出了最後一個問題。
"禾兒,娘當年分植母女心蠱,替你把蠱引種入心脈的時候,你疼暈過去了。醒來之後,你跟娘說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她愣住了。
不是在想,是真的愣住了。
那種愣,不是遺忘,是一種更深的、更陌生的空白。
就那麼一瞬間,不到一息。
然後她笑了,開口,聲音平穩。
"我說,娘,好疼,你下次能不能輕一點。"
我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塊石頭。
因為那不是正確答案。
青禾醒來後說的第一句話,是"娘,我夢見你哭了"。
那是隻有我和青禾兩個人知道的事,我從來沒跟任何人提過,連拓跋珩都不知道。
院子裏的風吹過來,老槐樹的葉子嘩嘩地響。
我慢慢站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她還坐在那裏,衝我笑,笑容溫柔,無懈可擊,像極了我的青禾。
"娘,怎麼了?"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平靜得像是說別人的事。
"你告訴我,你是誰。"
她臉上的笑容,慢慢地,一點一點,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