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將繡繃遞給裴長淵。
他的手在發抖。
阿鸞看完那句話,沒有搶,也沒有辯解。
她隻是紅著眼問我:
“姐姐,你憑什麼認定這是阿鸞留下的?”
“就憑針法?”
“這針法是你教我的。青霜貼身伺候我多年,她偷學了去,有什麼奇怪?”
又是一個合理的解釋。
她甚至準確說出了反挑針的來曆。
裴長淵閉了閉眼,將繡繃扔在地上。
“夠了。”
“姐姐,今日先到這裏。”
六個孩子紛紛護到阿鸞身邊。
裴硯舟聲音沙啞:
“姨母,母親身上的傷是真的,記憶是真的,繡法也是真的。”
“她記得我們兄弟何時生病,何時學會走路。她知道父親每逢舊傷發作,必須用什麼藥。”
“如果這都不是母親,什麼才算母親?”
我答不上來。
眼前這個人,擁有阿鸞的容貌、聲音、傷痕、習慣,甚至擁有她全部的愛恨。
她會在裴長淵皺眉時,下意識替他按壓舊傷。
會在六郎靠近火盆時,立刻伸手護住。
她還能一眼看出我左眼疼得厲害,命侍女端來不加甘草的藥。
因為我討厭甘草的甜腥味。
若她不是阿鸞,她為何能像到這種地步?
可透骨眼映出的枯骨也是真的。
那具枯骨被人毀掉麵容、折斷十指,連最後留下的,都是向我求救的針法。
阿鸞走到我麵前,聲音很輕。
“姐姐,回山吧。”
“也許你的透骨眼真的出了問題。”
“我不怪你。過些日子,我帶孩子們去終南山陪你。”
她伸手來扶我。
我望著那張無比熟悉的臉,忽然想起一件事。
傷痕能剝下來。
記憶能偷走。
針法能學會。
可有一個秘密,世上隻有我和真正的阿鸞知道。
我猛地抓過桌上的畫筆,割開掌心。
鮮血浸透筆鋒。
我在紙上畫下一雙手。
那是阿鸞拜師第一日的手。
當年師父讓我們各畫一幅自畫像。
我畫了自己的眼睛。
阿鸞畫了自己的雙手。
她表麵畫的是十根手指,紙背卻用反挑針紮出第十一根。
裴長淵看不懂,六個孩子也麵露茫然。
眼前的阿鸞卻盯著那幅畫,輕輕笑了一下。
“姐姐,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師父收徒那日,讓我們在自畫像裏藏一樣東西。”
“你藏的是一滴淚。”
“我藏的是第十一根手指。”
每一句都對。
裴長淵眼底最後一絲懷疑也消失了。
裴硯舟紅著眼道:
“姨母,母親連這個都知道,您還不肯信嗎?”
我卻笑了。
阿鸞看著我,笑意第一次凝在唇邊。
因為她答得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從別人的記憶裏翻出答案,再原封不動背給我聽。
我輕聲問:
“那第十一根手指,畫在什麼地方?”
她沒有遲疑。
“藏在紙背,指尖朝向西南。”
裴家眾人齊齊望向我。
我眼裏的淚終於落了下來。
“錯了。”
“那張畫上,根本沒有第十一根手指。”
“師父收徒那晚,阿鸞怕我不要她,偷偷在我的畫背後紮了一行字。”
我死死盯住她,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她寫的是,姐姐去哪兒,阿鸞就去哪兒。”
“這件事,她從沒記住。”
“因為第二天,她就把那幅畫燒了。”
“隻有我看見過。”
滿室死寂。
裴長淵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盡。
六個孩子也僵在原地,不敢置信地看向那個他們叫了八年母親的女人。
她依舊頂著阿鸞的臉。
眼神、呼吸,甚至眼角將落未落的淚,都與阿鸞分毫不差。
可這一次,她沒有回答。
裴長淵緩緩拔出劍。
六個兒子同時封死門窗。
裴硯舟雙目赤紅,劍尖抵上她的咽喉。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