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西院已經荒廢八年。

院門打開時，一股潮濕的黴味迎麵撲來。

阿鸞站在井邊，主動解釋：

“硯舟出生那年，我身子不好，夜夜夢見井裏有女人哭。”

“長淵怕我受驚，便讓人封了這裏。”

裴硯舟立刻點頭。

“孩兒記得。母親每次從夢中驚醒，都會抱著我到天亮。”

阿鸞笑著拍了拍他的手背。

“你那時才多大，哪裏會記得？都是乳娘後來告訴你的。”

母子間的語氣自然親昵，看不出絲毫破綻。

裴長淵低聲問我：

“還要挖嗎？”

“挖。”

我看著那塊青石。

“今日就算把裴府翻過來，我也要找到阿鸞。”

六個孩子臉色難看。

阿鸞卻沒有阻攔，反而命人取來披風，披在我肩上。

她還順手替我係了個死扣。

“你從前總嫌活扣礙事，非要這麼係。”

我低頭看著領口。

連這個習慣，她都知道。

青石很快被撬開。

幾名侍衛係著繩索下井，搜了足足半個時辰。

井下終於傳來喊聲：

“侯爺，找到東西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向井口。

鐵鏈緩緩升起，吊上來的不是屍骨，而是一隻腐朽的紫檀繡匣。

匣蓋打開，裏麵疊著一件大紅霞帔。

裴長淵一眼認出，那是阿鸞大婚時穿的嫁衣。

阿鸞看見霞帔，眼淚瞬間落了下來。

“長淵，對不起。”

“八年前你北征中毒，軍醫說你熬不過三日。我找了一位遊方術士，他讓我把最珍貴的東西沉入井底，再折十年壽數，替你擋災。”

裴長淵的眼眶一下紅了。

“你為何從未告訴我？”

阿鸞低聲笑了。

“你若知道，會允許我這麼做嗎？”

裴長淵伸手將她攬進懷裏。

六個孩子也紅了眼。

裴硯舟轉頭看我，聲音發啞：

“姨母，您說井裏有母親的遺骸，可如今這裏隻有她為父親舍去的十年壽命。”

“還不夠證明她是誰嗎？”

確實不夠。

一件藏在井裏的嫁衣，隻能證明阿鸞曾經來過這裏。

我拿起霞帔，仔細檢查針腳。

每一針都是阿鸞的手法。

雙麵繡不見線頭，鸞鳥的尾羽習慣多收半針。這些細節，我教過她千百遍，旁人根本模仿不了。

就在我幾乎懷疑自己時，我摸到衣襟內側有一處凸起。

拆開夾層，一枚繡著並蒂蘭的香囊落進掌心。

阿鸞看見它，輕聲道：

“這是你送我的及笄禮。”

她連香囊的來曆都記得。

我打開香囊，裏麵裝著曬幹的白芷和一縷頭發。

除此之外，還有一截指骨。

指骨上用針尖刻著一個極小的字。

姐。

裴長淵的手瞬間按上劍柄。

阿鸞怔怔看著那截指骨，眼裏沒有驚慌，隻有錯愕。

“這不是我放進去的。”

我抬頭盯住她。

“那你為何知道香囊在嫁衣裏？”

她紅著眼回答：

“因為是我親手縫進去的。”

“姐姐，我沒有騙你。”

她說得如此坦然，連我都找不到一絲破綻。

可下一刻，我發現那截指骨的斷口上，纏著一根細到幾乎看不見的金蠶絲。

那是阿鸞遇到絕境時，才會留下的求救記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