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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全家終於安靜下來。

我坐在房間地板上，小心翼翼地將活頁冊一頁頁鋪開。

有些字還能辨認。

有些已經徹底消失了。

我拿出新的紙，將媽媽現在的藥名和服用時間重新寫了一遍。

寫完後，我把它貼在藥箱最顯眼的位置。

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要做這些。

也許照顧媽媽，已經成了刻進我骨頭裏的習慣。

淩晨一點，門外傳來腳步聲。

媽媽推門進來。

她將分戶協議扔到我麵前。

“簽字。”

我抬頭看她。

“身份證不是被你們收走了嗎？”

“明天簽完協議就還你。”

“我可以去醫院嗎？”

她臉上露出嘲諷。

“你還裝上癮了？”

“我沒有裝。”

“我現在真的很想死。”

這句話說出口後，房間安靜了幾秒。

媽媽沒有害怕，也沒有叫爸爸。

她隻是盯著我，忽然笑了。

“又來這一套。”

“我讓你搬出去，你就用死威脅我。”

“我說過，我不會再上你的當。”

我攥緊手指。

“我不是威脅你。”

“我每天都在想，如果我不存在，你是不是就會開心。”

媽媽俯下身，湊到我麵前。

“那你倒是做一件真正有用的事啊。”

我的呼吸瞬間停住。

她繼續說：

“你別拿搬家嚇唬我。”

“我要的永遠不出現，是不管活著還是死了，都別再讓我聽見你的名字。”

“既然你天天說希望媽媽好，那你就證明給我看。”

爸爸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他顯然聽見了媽媽的話。

我看向他，最後一次求救。

“爸，我控製不住自己。”

“你能不能現在帶我去醫院？”

“我怕我真的會死。”

爸爸的腳向前挪了一步。

媽媽立刻捂住胸口，開始急促喘息。

“林國川，她又逼我。”

“她非要在半夜說這些，是不是想讓我病發？”

爸爸停住了。

外公外婆也被驚醒，匆忙趕來。

外婆抱住媽媽，衝我怒吼：

“你就不能消停一晚嗎？”

“今天是你媽的受難日，你非要讓她不得安生？”

我望向爸爸。

“我沒有想刺激她。”

“我是在求你們救我。”

爸爸疲憊地揉了揉額頭。

“晚星，你媽媽都被你逼成這樣了。”

“別再說這些話添亂。”

最後一點東西，在我身體裏徹底碎了。

我低下頭，在分戶協議上簽了名字。

隨後，又在備注欄添了一行。

“本人自願永久離開，不再打擾沈靜宜女士。”

媽媽搶過協議，反複確認簽名。

她終於笑了。

“早這麼懂事，不就什麼事都沒有了？”

外婆也鬆了口氣。

“行了，靜宜別跟她計較。明天開始，咱們一家人好好過日子。”

一家人。

原來十八年來，我從來不在這個詞裏。

他們簇擁著媽媽離開。

爸爸走在最後。

他回頭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說什麼。

可媽媽在走廊裏叫了他一聲。

他立刻關上了我的房門。

那一夜，我沒有睡。

天快亮時，我將十八張生日卡放回鐵盒。

被媽媽踩臟的地方，我一張張擦幹淨。

隨後，我從爸爸書房裏找回身份證，離開了家。

沒有人發現。

我先去了那家已經停業多年的兒童樂園。

五歲那年，爸爸答應帶我坐旋轉木馬。

可出門前，媽媽突然發病。

她哭著說，我連丈夫都要和她搶。

那張門票，最後被她撕碎了。

如今褪色的木馬還停在原地。

我選了一匹白色的坐上去，把十八張生日卡擺在身邊。

我又給爸爸打了一通電話。

無人接聽。

家族群裏，媽媽剛發了一張全家早餐的照片。

照片裏，爸爸和外公外婆圍坐在她身邊。

她配了一句話：

“病因走了，今天是我新生的第一天。”

所有人都在下麵祝賀她。

我等了十分鐘。

爸爸沒有回電話。

我最後發去一條消息。

“爸，我聽媽媽的話，永遠不會再出現了。”

消息顯示已讀。

他卻隻回複了兩個字。

“別鬧。”

我關掉手機。

意識消失前，我沒有想起媽媽。

我隻想起了那個從未坐上旋轉木馬的五歲小女孩。

她捧著被撕碎的門票，小聲安慰自己：

沒關係。

等媽媽病好了，爸爸一定會帶我去。

可直到十八歲，她也沒有等到。

再次睜開眼時，我站在旋轉木馬旁。

我的身體仍安靜地坐在白馬上，手中握著最後一張生日卡。

原來我真的死了。

管理員報警後，警察最先聯係了爸爸。

電話響起時，他們正在餐廳裏慶祝媽媽的新生。

媽媽笑著說，她今天醒來後，連空氣都比從前清新。

爸爸接通電話。

對麵沉默片刻，才沉聲詢問：

“請問是林晚星的父親嗎？”

“您的女兒在城西兒童樂園被發現。”

爸爸握緊手機。

“她怎麼了？”

我站在他身邊，看著他臉上的笑意一點點消失。

電話那頭說：

“很遺憾。”

“她已經沒有生命體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