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午,爸爸偷偷進了我的房間。
他把一張銀行卡塞進我手裏。
“裏麵有五萬塊。”
“你先去外麵住,等你媽狀態穩定,我再陪你去醫院。”
他壓低聲音,像是怕被誰聽見。
我看著那張卡,忽然想起小時候。
每次媽媽打完我,他也會偷偷給我錢。
五十,一百,最多的一次是五百。
他總讓我買點喜歡的東西,仿佛錢能替他抱抱我,也能替他說一句對不起。
“爸,你真的會來找我嗎?”
他遲疑了一下。
“會。”
“多久?”
“等你媽好一點。”
這句話,我聽了十八年。
媽媽好一點,爸爸就會帶我去遊樂園。
媽媽好一點,我們就拍一張全家福。
媽媽好一點,她就會慢慢愛我。
可她始終沒有好。
我也始終沒有等到。
我還是接過銀行卡,開始收拾東西。
我想活下去。
哪怕沒有家人,我也想去醫院,想去上大學,想知道那些普通人的十八歲究竟是什麼樣子。
可行李箱剛拉到客廳,媽媽便回來了。
她第一眼就看見我手裏的銀行卡。
“哪來的?”
爸爸臉色驟變。
“公司給晚星的升學獎勵。”
媽媽將銀行卡搶過去,轉頭質問爸爸。
“哪家公司會給一個還沒入職的人五萬塊?”
“你背著我給她錢,是不是想偷偷養著她?”
爸爸想解釋,她卻將銀行卡狠狠折斷。
“怪不得她不肯簽協議。”
“原來你們早就計劃好了。把我一個人丟在家裏,你們父女倆去外麵過好日子!”
她撲向我的行李箱,將衣服全部掀出來。
三件短袖,兩條洗得發白的牛仔褲,還有一套高中校服。
媽媽翻了半天,沒找到她以為的貴重物品。
她的目光落在一本厚厚的活頁冊上。
我立刻上前去搶。
“別碰那個。”
她反而抓得更緊。
“又是什麼控訴我的東西?”
活頁冊被翻開。
上麵全是她的病情記錄。
媽媽失眠時會反複檢查門鎖。
連續漏服兩天藥後,不能讓她接觸利器。
情緒崩潰時不要爭辯,要將燈光調暗,再播放她喜歡的鋼琴曲。
最近幾年的每一次發病、每一次換藥,我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媽媽翻了幾頁,忽然將冊子砸到我臉上。
“你監視我?”
“我沒有。”
“還敢撒謊!”
她抓起冊子,徑直扔進客廳的觀賞魚缸。
墨跡在水中迅速洇開。
我瘋了一樣衝過去,將冊子撈出來。
紙頁已經全部濕透了。
很多字暈成了模糊的藍色。
“你為什麼要扔?”
這是十八年來,我第一次衝她吼。
“你每次發病,是誰提醒你吃藥?”
“你半夜把自己鎖在衛生間,是誰在門口守著你?”
“爸根本不知道你吃哪種藥,外公外婆隻會順著你。”
“這些年真正希望你好起來的人,一直是我!”
客廳裏陡然安靜。
媽媽死死盯著我。
我以為她至少會有一瞬間的動容。
可她忽然揚起手,重重扇在我臉上。
“那不是你應該做的嗎?”
“我為什麼會生病?”
“還不是因為生了你!”
“你照顧我一輩子,都還不清欠我的命!”
我的耳朵嗡嗡作響。
她卻沒有停下。
“別以為喂我吃幾次藥,就能把自己說得多偉大。”
“你要是真心希望我好,就不該天天在我麵前晃。”
“你每長大一歲,我就會想起自己為了生你受了多少罪。”
“你越開心,越優秀,越有前途,就越提醒我,我的人生全被你毀了!”
爸爸終於出聲。
“靜宜,別說了。”
媽媽驟然回頭。
“怎麼,心疼了?”
“那你跟她一起滾。”
“隻要你們敢踏出這個門,我現在就從窗戶跳下去!”
外公立刻奪走我的行李箱。
外婆從我口袋裏翻出身份證。
“先讓靜宜穩定下來再說。”
“你一個小姑娘拿著這些東西跑出去,誰知道你要鬧出什麼事?”
我眼睜睜看著她將身份證和銀行卡碎片一起鎖進櫃子。
門被反鎖。
行李被沒收。
手機已經摔壞。
他們嘴上說讓我離開,卻又堵死了我真正離開的路。
媽媽靠在爸爸懷裏,臉上重新有了勝利者般的安定。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道:
“林晚星,你想活得輕鬆,憑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