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晨霧裏,八抬的神轎停在媽祖廟大殿廣場上,朱漆雕花,轎頂的神像用紅綢遮著,隻露出媽祖娘娘垂憐的半張臉。
鎮上的男女老少把廟門擠得水泄不通,連周邊鄉鎮都有人趕來看熱鬧。
我蜷在供桌底下,透過桌裙的縫隙,看見無數雙腳在桌前來來去去。
許婷婷一身大紅拈童服,頭上戴著沉甸甸的銀飾發冠,臉上撲著粉,白得發僵,嘴角翹著,活像雛人偶。
許建國站在女兒身側,下巴卻抬得比平時高了兩寸,旁邊圍著一圈人,一個個點頭哈腰,極盡恭維。
「吉時到——」廟祝渾厚的聲音穿透嘈雜。
「拈童,淨手,焚香,問神意!」
許婷婷草草地淋了淋手,接過那對月牙形的卜杯。
耳內的尖嘯又炸起來,我咬住手腕,齒尖陷進皮肉,借著那陣尖銳的疼,才勉強撐住。
供桌外麵,許婷婷雙手合十,隨意一拋。
卜杯落地。
兩個凸麵朝上——陰杯。
人群裏響起幾聲零落的議論。
許婷婷撿起卜杯,又擲。
陰杯。
許建國眉頭一皺,目光沉沉地朝供桌下掃了一眼,朗聲道:「心不靜,再來。」
第三次,陰杯。
......
第六次,陰杯。
每一次卜杯落地,我的胃就跟著抽緊一下。
許婷婷的聲音帶了哭腔:「爸......」
「繼續。」許建國盯著供桌下咬著牙,嘴角掛著笑,眼角卻一跳一跳地抽著。
......
第七次,陰杯。
人群裏的議論聲越來越大,像水燒開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
許婷婷站在供桌前,繡花鞋在青磚地麵上碾來碾去,腳趾在裏麵蜷著,把鞋麵撐出幾道褶皺。
第八次——
許婷婷哆嗦著念了幾句什麼,然後一咬牙,拋了出去。
卜杯落地,彈了一下,滾了半圈,停住。
兩個凸麵在陽光下刺目地朝上。
八連陰。
人群炸了鍋。
「八連陰了!這是神厭啊!」一個婦女尖著嗓子喊,聲音裏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興奮還是恐懼的顫音。
「什麼神選之女,怕是冒牌貨吧?」有人接腔。
「你們懂什麼,」一個老漢拄著拐杖,聲音顫巍巍的,他前走了兩步在神轎旁邊站定,聲音拔高了:「民國二十三年,出過一回——九連陰,那年發大水,半個鎮子在水裏泡了兩個月啊!這是神明震怒,要降災的!」
人們的議論像隔了一層棉花,斷斷續續的,每一個字我都聽見,卻連不成句子。
許建國的布鞋在青磚地麵上碾了一下,猛地轉向抬轎的八個壯漢:「起轎!吉時不能誤,給我起轎!」
八個漢子紮穩馬步,齊聲發喊,肩頭頂上轎杠——
神轎紋絲不動。
杏黃幔帳被晨風吹得輕輕飄動,轎頂的媽祖像垂著眼,俯視一場鬧劇。
許建國大步衝過去,一把推開壯漢,自己上去扛轎杠。
他養尊處優的身子哪受得住這個,轎杠一壓,整個人踉蹌著跪倒在地。
人群哄笑,又迅速噤聲。
「聖杯不出,神轎不起。」聲音並不洪亮,卻穩穩地蓋過所有嘈雜。
我掀開桌裙鑽出供桌,剛一直身,小腿肚就一陣陣刺麻。後背的冷汗叫晨風一吹,激得我打了個哆嗦。耳鳴嗡嗡的,太陽穴突突直跳,眼前的人都在晃動著。
「讓我試試吧。」
許建國手攥著轎杠的手背青筋一繃,抬眸掃來,眼神陰鷙,鋒銳如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