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建國走後,爸爸蹲在院子裏,煙叼在嘴裏半天沒吸一口。
「蘭蘭,保送不能要。」他一開口,嗓子裏像滾過粗砂紙,「明天......你回學校,高考前就別回家了。」
我蹲在他旁邊,看著火星明明滅滅。「爸,我不要他的東西。」
在院子裏陪爸爸抽了半宿煙,回房時已經後半夜。
我摸出手機,敲下三個字:【靖宇哥。】
消息發出去,我以為要等很久。
沒想到三秒就彈出回複:【怎麼了?這麼晚不睡?】
我攥著手機,敲出半句,又一字一字刪掉。
來來回回,像我困在過去與現在之間。
【我做惡夢了,找人聊聊。】
【我當什麼事,夢都是反的。你跟我說說,我能解夢。】
我沒回。
【蘭蘭?】
【靖宇哥,明天媽祖巡遊你去不去?】
【你是拈童,我必須去呀。帶裝備?】
【嗯。】我把手機扣在胸口,慢慢攥緊了拳頭。
......
第二天天沒亮,我就被許建國的人「請」到了媽祖廟。
看到廣場上的供桌,前世的記憶張牙舞爪的撲過來。
「走啊。」後頭的人推了我一把。
我踉蹌向前,視線黏在供桌上。
胃裏翻江倒海,眼前一片血紅。
「鑽進去!」我被按著頭,往供桌底下塞。
「不......」我指甲摳進青磚縫,「我不進去......」
後腰被狠狠一踹,我滾進桌底,牙齒咯咯打顫。
光線昏暗,供桌底下更黑。我背抵著桌腿縮成一團,呼吸又急又淺,喉嚨口像被人掐著。
「大師,待會兒婷婷卜杯,你配合些。」許建國在外頭囑咐廟祝。
廟祝沒應聲,銅盆咣當一響。
「蘭蘭,」許建國的聲音悶悶的,像隔著一層水,「記住,婷婷擲的時候,你從桌底遞卜杯。事成,保送名額立刻給你。」
我蜷在供桌底下,衣服濕透,指甲掐出的月牙印泛著白,皮肉翻開一道細縫。
嗡——嗡嗡——
顱腔裏有一窩蜜蜂,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尖,蓋過了一切。我張著嘴,耳膜像被針從裏麵往外紮,尖銳的疼痛貫穿頭顱。
桌裙邊緣漏進一線光,細細的,白慘慘的,落在我腳邊,割開了黑暗,也割開了記憶。
前世門縫的光也是這樣漏進來的。
許建國的地下室,老疤手上蜈蚣似的疤在光裏一抖一抖。
他哼著《東方紅》,刀尖抵上我眼皮的時候,溫柔地說:「別動,眼珠子劃破就不美了。」
眼皮被割掉,勺子抵著眼眶往裏鑽。
眼球一點一點地離開,視神經被拉長、撕裂,像一根橡皮筋繃到了極限——
啪。
世界從那個裂口開始崩塌......
「蘭蘭?」桌裙被猛地掀開,許建國逆光裏的臉像個泡發的饅頭,「聽見沒有?」
「我......」我嘴唇在哆嗦,牙齒在打架,「我怕黑......」
「嘖!忍著。」
桌布落下,腳步聲漸遠。
我咬住手腕,齒尖陷進皮肉,鹹腥漫進嘴裏。
不一樣。
不一樣!
我反複地念,像咒語。
這裏是媽祖廟,不是許建國的地下室;前世沒人知道我在哪裏,這一世——
手機震動了。
我哆嗦著摸出手機,屏幕的亮光刺得我眯了眯眼。
【蘭蘭,我到了,你在哪?】竹馬王靖宇。
我盯著手機,手抖得解不開屏鎖。
廟祝在外麵唱起《媽祖頌》,調子軟而長,溫溫緩緩繞過。
那聲音不緊不慢,像水一樣淌過腦子裏亂撞的碎影,一點一點地把它們裹住、衝刷。
呼吸跟著唱調慢慢勻了,咬著手腕的力道鬆了些。
指尖還帶著未散的顫抖,慢慢地打字回複:【你先開始,我馬上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