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年初二,雪下得比昨天更大了。
陵園在城市的最北邊,靠近山裏,氣溫低得嚇人。
早上八點,我換好黑色的羽絨服,準備出門。
江盛雪破天荒地穿戴整齊站在玄關。
"走吧,我送你過去。"
她手裏拋著車鑰匙,一副施舍的口吻。
"你不是有越洋會議嗎?"
"推到下午了。"
她拉開門,走了出去。
"我送你到路口,你自己走進去,我受不了那種地方的壓抑感。"
我沒說話,跟了出去。
車子開出市區,雪越下越密。
擋風玻璃上的雨刮器來回擺動,發出沉悶的摩擦聲。
車內的暖氣開得很足,卻融化不了我們之間結冰的沉默。
快到陵園岔路口的時候,江盛雪的手機響了。
專屬的來電鈴聲,是林時硯唱的一首日文歌。
她幾乎是立刻接了起來,還按了免提。
"時硯,怎麼了?"
電話那頭傳來林時硯崩潰的哭腔。
"盛雪,布丁不見了!"
布丁是林時硯養的一隻泰迪犬。
"怎麼會不見?你別急,慢慢說。"
江盛雪的聲音瞬間緊繃起來,方向盤上的手都因為用力而泛白。
"我早上帶它去樓下上廁所,它突然掙脫牽引繩跑了。"
林時硯抽泣著,聲音斷斷續續。
"外麵下這麼大的雪,它要是凍死在外麵怎麼辦?盛雪,你能不能來幫幫我?我一個人找不到它。"
江盛雪看了一眼導航。
距離陵園還有三公裏。
那是一段盤山公路,因為下雪,路麵已經結冰,根本打不到車。
"好,你站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過去。"
她沒有一絲猶豫。
一腳刹車,車子在空曠的雪地上滑行了一段,停在路邊。
她轉過頭看著我。
"司年,時硯的狗丟了,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我必須馬上過去。"
我看著她那張焦急的臉。
"離陵園還有三公裏山路,你讓我在這裏下車?"
"你走幾步怎麼了?你不是穿了羽絨服嗎?"
她解開安全帶,探過身子來開我這邊的車門。
"時硯一個人在雪地裏凍著,他會生病的!"
車門被推開,刺骨的寒風夾著雪花猛地灌進車廂。
我凍得打了個寒顫。
"江盛雪。"
我定定地看著她。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
她眼中的不耐煩達到了頂點。
"傅司年,你非要在這個時候無理取鬧嗎?"
她指著外麵的雪地。
"你爸都死十年了,差這一年不去會怎樣?時硯的狗可是他的命!"
死人哪有活的動物重要。
這就是她愛我的方式。
我看著她,突然覺得無比輕鬆。
就像心裏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終於在這個瞬間徹底粉碎了。
"好。"
我解開安全帶,拿起包,走下車。
腳踩在厚厚的積雪上,發出嘎吱的聲音。
"你自己注意安全,完事了發個消息,我晚點讓司機來接你。"
砰的一聲,車門關上。
江盛雪毫不猶豫地掉轉車頭,越野車的尾燈在風雪中很快模糊成兩個紅點,直至完全消失。
我一個人站在白茫茫的盤山公路上。
雪花落在我的頭發上,睫毛上。
很冷。
但我沒有覺得悲傷。
隻有異常的平靜。
就像看著一場已經知道結局的爛片,終於演到了最後一幕。
我從包裏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秦總,是我,傅司年。"
電話那頭的女聲清冷而專業。
"傅先生,新年好。考慮清楚了嗎?"
"嗯,蘇城分公司的設計總監職位,我接了。"
"歡迎。什麼時候能入職?"
"明天。"
"明天?"
對方似乎有些驚訝,但很快恢複了平靜。
"好,我讓人去機場接你。蘇城這邊今天出太陽了,天氣很好。"
"謝謝。"
掛斷電話,我深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
看了一眼手機上江盛雪的對話框。
最後一條消息,還是昨晚那句"我們結束了,新年快樂"。
我長按她的頭像,選擇了刪除。
然後是林時硯,梁月茹。
我把關於江家的所有人,統統拉進了黑名單。
雪越下越大,幾乎要迷住眼睛。
我轉過身,踩著雪,一步一步向陵園走去。
行李箱已經通過快遞寄往了蘇城。
機票是明天下午。
屬於傅司年的江盛雪,已經死在這個雪天裏了。
從今往後,我隻往前走。
"再見,江盛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