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囡囡的哭聲吵醒的。

我在客廳那張硬邦邦的短沙發上蜷縮了一夜。

骨頭縫裏透著酸疼。

一睜眼，就看到囡囡坐在地毯上，手裏正抓著我昨晚脫下來的外套。

那是我的警服外套。

左臂的袖口處，被她用紅色的水彩筆畫得亂七八糟。

我猛地坐起身，一把將外套搶了過來。

“誰讓你拿的！”我的聲音忍不住拔高。

囡囡嚇得一哆嗦，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薑北辰光著腳從主臥衝出來，一把將囡囡抱進懷裏。

“駱允桐，你大清早發什麼神經！”

他心疼地拍著囡囡的後背，惡狠狠地瞪著我。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嗎？孩子畫兩筆怎麼了？你至於跟個孩子動手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指著袖口上那塊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警徽。

“這是警服。上麵有國徽。”

“那是她亂塗亂畫的東西嗎？”

薑北辰嗤笑了一聲。

“少拿那一套來壓我。在家裏你就是一個媽媽，裝什麼偉大？”

顧盈披著真絲睡袍，打著哈欠走出來。

她看到我手裏的衣服，驚訝地捂住嘴。

“呀，允桐姐，對不起啊。囡囡說想畫畫，我就隨手從沙發上拿了件衣服給她墊著。我沒注意是你的警服。”

她走上前，拉住我的胳膊，語氣溫柔又誠懇。

“你別生氣了，大不了我賠你一件一模一樣的。”

我冷冷地看著她搭在我胳膊上的手。

“你賠得起嗎？”

我甩開她的手。

因為動作幅度有點大，牽扯到了我手腕上的舊傷。

那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是兩年前為了保護一個線人留下的。

囡囡突然指著我的手腕，大聲尖叫。

“好醜！怪獸！她是壞人！”

她拚命往薑北辰懷裏鑽，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薑北辰趕緊捂住她的眼睛。

“囡囡不怕，爸爸在。”

他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嫌惡。

“駱允桐，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哪怕有一點點當母親的自覺，都不會把自己弄得這麼惡心。”

“囡囡怕你，那是人的本能。”

惡心。

我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當初在醫院縫針的時候我沒哭。

複健的時候疼得滿地打滾我沒哭。

可現在，我深愛了七年的丈夫，我十月懷胎生下的女兒。

他們指著我的勳章，說我惡心。

我媽提著早點從外麵開門進來。

看到這一幕，她熟練地把早點放在桌上，走過來拉我。

“哎喲，大清早的又怎麼了。”

“允桐，你今天不是休假嗎？走，媽陪你去逛逛街，買兩身好看的衣服。”

“你看你，成天穿得像個男人似的，難怪北辰不喜歡。”

她一邊說，一邊硬生生地把我往門外推。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她拉扯著，走出了那個曾經屬於我的家。

樓下的冷風一吹，我清醒了不少。

“媽。”我停住腳步，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帶我出來？”

我媽眼神閃躲了一下，假裝整理著我的衣領。

“媽這不是看你在家裏待著悶嗎。你這孩子，脾氣怎麼越來越倔了。”

“你在家，盈盈和北辰都不自在。囡囡也害怕。”

我看著她熟悉的麵容。

“所以，我才是那個多餘的人，對嗎？”

我媽歎了口氣，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允桐，你別這麼鑽牛角尖。媽這都是為了你好。”

“你是個警察，你的責任是保家衛國。這種家長裏短的瑣事，你就別摻和了。”

“盈盈是個好女孩，這三年她在國外，為了給囡囡治病，連腎都賣了一個！”

我猛地抬起頭。

“賣腎？”

我媽紅著眼眶，用力點頭。

“是啊！當年爆炸，囡囡傷了腎。北辰帶去的錢根本不夠換腎的。”

“是盈盈，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腎捐給了囡囡。”

“你說，這麼大的恩情，我們拿什麼還？”

“你作為囡囡的親生母親，你當時在哪裏？你在抓壞人！”

“你沒有做到的事情，盈盈替你做了。你把老公和房子讓給她，不應該嗎？”

我站在原地，隻覺得荒謬至極。

賣腎。

原來他們是用這樣悲壯的謊言，來粉飾自己的背叛。

我是一名緝毒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器官移植的條件和流程。

在國外，一個沒有合法身份的黑戶，怎麼可能在正規醫院進行腎臟移植？

如果在地下診所，術後的排異反應和抗感染治療，根本不是他們那點錢能支撐的。

更何況，顧盈昨晚還端著那麼重的一鍋海鮮粥，行動自如。

她如果真的沒了一個腎，怎麼可能恢複得這麼好？

“是誰告訴你的？”我問。

“北辰親口說的！我連病曆本都看過了！”我媽信誓旦旦。

我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的冷光。

“好。”我輕聲說，“我知道了。”

我媽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就對了嘛。晚上回去，給盈盈道個歉。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晚上回到家。

我推開門。

客廳裏沒有開大燈。

隻有電視機的屏幕閃爍著微弱的光。

薑北辰和顧盈正依偎在沙發上，看著一部愛情電影。

囡囡已經在主臥睡著了。

聽到開門聲，他們連頭都沒有回。

顧盈剝了一顆葡萄，喂進薑北辰的嘴裏。

“北辰，你今天去看的那套學區房，首付還要差三十萬呢。怎麼辦呀？”

薑北辰嚼著葡萄，含糊不清地說。

“急什麼。駱允桐這三年在隊裏肯定攢了不少錢，還有當年那筆撫恤金，她一分都沒動。”

“明天我就讓她把錢拿出來。”

顧盈有些擔憂：“她會給嗎？”

“她敢不給？”薑北辰冷笑，“她欠我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站在玄關的黑暗裏。

冷冷地看著這對不知死活的男女。

“你們聊得挺開心啊。”我走過去，打開了客廳的吊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