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所有人都誇我是緝毒英雄。
三年端掉十一個窩點,荷槍實彈的現場永遠衝在第一個。
他們不知道的是,我隻是想死。
因為我丈夫薑北辰和四歲的女兒,在三年前被毒販寄來的包裹炸死。
我連他們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直到東南亞那次抓捕行動,我負責提前疏散群眾。
我敲開一戶人家門,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小女孩。
她正在畫畫。畫紙上是一家三口:爸爸、媽媽、和她自己。
她背後的冰箱上貼著一張全家福。
照片裏的男人,是薑北辰。
小女孩看見我,嚇得躲進一個女人懷裏喊"媽媽"。
那女人抬起頭,我認出來了。
顧盈,薑北辰的高中同桌,在他葬禮上哭得最凶的人。
我的臉包裹在麵具下,他們沒認出我。
回國後我瘋了一樣追查,翻出的每一條線索都是刀子。
三年前那場爆炸後,他帶著女兒出了境。
簽證擔保人:我母親。
我媽接電話時歎了口氣:"阿瑜,你那個工作太危險了,北辰帶著囡囡跟你過什麼日子?"
"顧盈比你適合做妻子,也比你適合做母親。"
"我們都是為了你好。"
我聽見自己笑了一聲,像刀刃劃過玻璃。
為我好。
我這條命既然死不了,那就用來討債。
......
“允桐,你愣在門口幹什麼?快進來洗手,盈盈特意在廚房熬了你最愛喝的雞湯。”
門剛被推開一條縫,我媽的笑臉就湊了上來。
她極其自然地接過我手裏沾著泥汙的迷彩戰術包,順手遞過一雙嶄新的粉色拖鞋。
我低頭。
鞋櫃裏原本屬於我的那雙淺藍色拖鞋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碼數小巧的白色女式軟拖。
顧盈的鞋。
“怎麼不換鞋?”我媽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熟稔的嗔怪。
她伸手拍了拍我僵硬的肩膀。
“北辰和囡囡也是昨天才剛安頓好,媽怕你還在執行任務分心,就沒敢第一時間通知你。”
我抬起眼,看向客廳。
不遠處的布藝沙發上,薑北辰正半跪在地毯上。
他手裏拿著一個芭比娃娃,正逗得懷裏的囡囡咯咯直笑。
顧盈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從廚房走出來。
她係著我去年隻穿過一次的貓咪圍裙。
“北辰,你別總慣著她,飯前吃太多水果一會兒該不吃飯了。”顧盈語氣嬌嗔。
薑北辰順手捏了捏她的臉頰,笑得滿眼寵溺。
“咱們囡囡在國外吃了三年苦,好不容易回了家,我多疼她一會兒怎麼了?”
好一幅其樂融融的全家福。
我站在玄關的陰影裏,手指死死摳住門框。
指甲裏還殘留著東南亞叢林裏帶回來的幹涸血絲。
“咳。”我媽用力咳嗽了一聲,打破了客廳裏的溫馨。
沙發上的三個人同時轉過頭來。
薑北辰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
他站起身,下意識地將囡囡往身後擋了擋,眼神裏閃過一絲防備。
顧盈則立刻放下果盤,局促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允桐姐......你回來了。”
囡囡躲在薑北辰的腿後,探出半個腦袋,怯生生地看著我。
她眼裏全是陌生和恐懼。
“她是誰呀?爸爸。”
我的心臟像是被人用鈍刀子狠狠攪弄了一下。
三年前,她隻會抱著我的脖子軟糯糯地喊“媽媽”。
薑北辰清了清嗓子,眼神飄忽著不敢看我。
“囡囡乖,這是......這是你允桐阿姨。”
阿姨。
我扯了扯嘴角,幹澀的喉嚨裏發不出一絲聲音。
我媽連忙走過去,一把將囡囡抱了起來。
“囡囡不認生,這是媽媽呀,你小時候她還抱過你呢。”
囡囡拚命掙紮起來,小手死死揪住顧盈的衣角。
“不是!她不是媽媽!她不是媽媽!”
小女孩尖銳的哭喊聲刺透了我的耳膜。
顧盈趕緊心疼地把孩子摟進懷裏,眼圈紅了。
“允桐姐,你別怪孩子。囡囡這幾年在外麵受了驚嚇,認生。”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越俎代庖,但我看不得北辰一個人拉扯孩子那麼辛苦......”
她說著,眼淚就成串地往下掉。
薑北辰立刻心疼地攬住她的肩膀,轉頭看向我,眉頭緊皺。
“駱允桐,你別沉著一張臉嚇唬孩子。”
“你幹你們那一行,身上一股子戾氣,囡囡害怕也是正常的。”
我看著這個我曾經拚了命想替他討回公道的男人。
這三年裏,我無數次在生死邊緣徘徊。
每一顆擦著頭皮飛過的子彈,我都在想,要為他和女兒報仇。
可他現在站在我麵前,指責我一身戾氣嚇到了他的新家庭。
“我嚇唬她?”我聲音嘶啞,像是砂紙摩擦。
薑北辰理直氣壯地挺直了腰板。
“難道不是嗎?如果當初不是你非要去當什麼緝毒警,非要招惹那些毒販,家裏怎麼會收到那個炸彈包裹?”
“我帶著囡囡背井離鄉,在外麵隱姓埋名過了三年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是盈盈不嫌棄我們,陪著我們度過了最難熬的時光。”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著施舍。
“允桐,我們都還活著,這就是最好的結局。你該感謝盈盈。”
我靜靜地看著他。
胃裏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
我媽走過來,用力拉住我的手腕,將我往餐桌旁拽。
“好了好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團聚,吵什麼?”
“允桐,媽知道你受委屈了。但北辰說得對,你那個工作太危險了。”
“囡囡跟著你,連個安穩覺都睡不好。現在有盈盈照顧他們,你出任務也能沒有後顧之憂不是?”
我被她按在餐椅上。
沒有後顧之憂。
原來在他們眼裏,剝奪我作為母親和妻子的權利,是對我的恩賜。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
清蒸石斑、白灼蝦、海鮮粥。
全都是薑北辰和顧盈愛吃的。
我對海鮮嚴重過敏,隻要吃一口,脖子上就會起大片的紅疹,甚至呼吸衰竭。
“快吃吧,這都是盈盈忙活了一下午的。”我媽熱情地給我盛了一碗海鮮粥。
我看著那碗冒著熱氣的粥,沒有動。
“我海鮮過敏,你們忘了?”我輕聲開口。
飯桌上的空氣停滯了一瞬。
薑北辰不耐煩地皺起眉頭。
“允桐,你能不能別這麼矯情?盈盈在國外吃了三年苦,好不容易回國想吃頓海鮮,你就不能遷就一下嗎?”
“你在隊裏不是連發餿的饅頭都能吃嗎?”
顧盈委屈地咬著嘴唇。
“對不起允桐姐,我真的忘了......我這就去廚房給你下碗麵條。”
“不用了盈盈,你坐下。”薑北辰一把拉住她。
他冷冷地看著我。
“你愛吃不吃。盈盈不欠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