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屍房裏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館長拿著支票的手猛地一哆嗦,滿臉驚恐地轉頭看我。
“林微月!你胡說八道些什麼!”
裴寂的背影微微僵硬了一瞬。
但也僅僅隻是一瞬。
他緩緩轉過身,臉上的悲痛表情完美得無懈可擊。
“微月師傅,您這是什麼意思?”
他走近兩步,順著我的目光看向沈照的脖頸,眉頭微微蹙起。
“照照發生車禍時,車子在山崖上翻滾了好幾圈。”
“醫生說她全身都是大麵積的撞擊淤青。”
“脖子上有傷痕,不是很正常的嗎?”
裴寂轉頭看向館長,語氣裏透著恰到好處的疲憊和無奈。
“館長,貴館的斂容師,是不是缺乏一些基本的法醫常識?”
“還是說,林師傅對我有什麼個人偏見?”
館長嚇得滿頭大汗,趕緊把支票揣進口袋,上前一把將我推開。
“裴先生您別生氣!她就是個剛轉正沒多久的新人,懂什麼常識!”
館長指著我的鼻子破口大罵。
“林微月,你是不是有病?”
“人家裴先生剛失去愛妻,你非要在這種時候往人家心口上紮刀子嗎!”
“趕緊道歉!不然明天你不用來上班了!”
我被推得一個踉蹌,後背撞在冰冷的器械櫃上。
腰間傳來一陣悶痛。
但我沒有低頭。
我死死盯著裴寂那張偽善的臉。
“車禍造成的撞擊淤青,邊緣通常是不規則的。”
“但我剛才看到沈女士衣領下露出的那一小截痕跡,是一條邊緣整齊的紫紅色勒痕。”
我一字一頓地說。
“裴先生,普通的車禍,怎麼會造成這種類似索溝的傷痕?”
裴寂眼底閃過一抹極難察覺的陰鬱。
但他依然沒有發火。
他隻是極其輕緩地歎了口氣,摘下金絲眼鏡,用手帕仔細擦拭。
“微月師傅的觀察力真是敏銳。”
“但您可能不知道。”
他重新戴上眼鏡,目光悲憫地看著我。
“照照發生車禍前,正在和我通電話。”
“她告訴我,車子刹車失靈了,她很害怕。”
裴寂的聲音開始發抖,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為了自救,她死死拽住安全帶,試圖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
“那條痕跡,是她在極度恐慌中,被安全帶勒出來的。”
他捂住臉,肩膀劇烈聳動,發出壓抑的嗚咽聲。
“如果我能早點發現刹車有問題......如果我沒有讓她一個人開車去山裏......”
“都是我的錯......是我害了她......”
裴寂哭得撕心裂肺。
館長在一旁抹著眼淚,狠狠瞪了我一眼。
“林微月,你聽見了嗎!”
“你非要逼著家屬把血淋淋的傷疤再揭開一次才滿意嗎!”
“你還有沒有一點人性!”
我站在原地,渾身冰冷。
好完美的借口。
裴寂把一切都算計好了。
不僅解釋了勒痕的來源,還給自己立了一個痛失愛妻、自責不已的深情人設。
在沒有任何實質性證據的情況下,我的質疑就像是一個冷血動物在無理取鬧。
裴寂哭了一會兒,抬起頭,紅著眼睛看向館長。
“館長,算了,別怪林師傅。”
“她也是出於職業責任心。”
他走到我麵前,微微鞠了一躬。
“林師傅,剛才是我失態了,抱歉。”
“照照的遺容,就拜托您了。”
“請務必,讓她體麵地離開。”
他把“體麵”兩個字咬得很輕。
卻像是一座大山,沉沉地壓在我的脊背上。
裴寂和館長離開後。
我一個人留在停屍房,看著操作台上的沈照。
我摘下手套,再次伸手觸碰她的臉頰。
畫麵沒有再出現。
我的能力對每個人隻能使用一次。
那短短十分鐘的畫麵,是我唯一知道的真相。
可我該怎麼證明?
下班後,我沒有回宿舍。
我直接打車去了市公安局交警大隊。
我找到了負責沈照車禍案的刑警陳驚蟄。
陳驚蟄是個剛調來不久的年輕警察,眼神銳利。
“你懷疑這起車禍是謀殺?”
辦公室內,陳驚蟄翻看著手裏的卷宗,眉頭緊鎖。
“你有什麼證據?”
“我是殯儀館的斂容師。”
我坐在他對麵,雙手緊緊交握在身前。
“我看到了遺體脖子上的勒痕,那絕不是安全帶在慌亂中能勒出來的形狀。”
“而且死者的麵部有輕微的發紺現象,這符合機械性窒息的特征。”
我不能說出我的特殊能力,隻能用斂容過程中的發現來解釋。
陳驚蟄合上卷宗,歎了口氣。
“林小姐,你的懷疑我們警方在初勘現場時也注意到了。”
“但是。”
陳驚蟄拿出一份文件遞給我。
“法醫出具了初步死因證明,死者生前曾大量飲酒,血液酒精濃度極高。”
“加上車輛損毀嚴重,現場沒有其他人的痕跡。”
“最關鍵的是,死者家屬情緒極其激動,強烈拒絕法醫進行解剖屍檢,要求保留全屍。”
“沒有家屬簽字,我們無法強行解剖,也就拿不到實質性的謀殺證據。”
我死死盯著那份文件,心往下沉。
裴寂用“愛妻”的名義,徹底堵死了警方的調查路線。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輕輕敲響。
一個穿著素色連衣裙、眼眶通紅的年輕女人走了進來。
她手裏捧著一個紙箱,看起來楚楚可憐。
“陳警官,我是裴寂的表妹,也是照照生前最好的閨蜜,我叫葉晚風。”
女人聲音柔弱,帶著濃濃的鼻音。
聽到這個名字,我猛地轉頭看向她。
小柔。
這就是畫麵裏,裴寂提到的那個保險受益人,小柔!
葉晚風似乎才注意到我坐在旁邊。
她愣了一下,隨即認出了我身上的殯儀館製服。
“您是......負責照照遺容的林師傅吧?”
葉晚風走過來,極其自然地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輕輕拍了拍。
“林師傅,您怎麼也在這裏?”
她語氣溫和,眼神卻像毒蛇一樣掃過我的臉。
“您哪隻眼睛看到我編造靈異故事了?”我冷冷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