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安安的哭聲吵醒的。
我在客廳那張硬邦邦的短沙發上蜷縮了一夜。
骨頭縫裏透著酸疼。
一睜眼,就看到安安坐在地毯上,手裏正抓著我昨晚脫下來的外套。
那是我的警服外套。
左臂的袖口處,被他用紅色的水彩筆畫得亂七八糟。
我猛地坐起身,一把將外套搶了過來。
“誰讓你拿的!”我的聲音忍不住拔高。
安安嚇得一哆嗦,哇地一聲大哭起來。
溫知橙光著腳從主臥衝出來,一把將安安抱進懷裏。
“宋雲逍,你大清早發什麼神經!”
她心疼地拍著安安的後背,惡狠狠地瞪著我。
“不就是一件破衣服嗎?孩子畫兩筆怎麼了?你至於跟個孩子動手嗎?”
我深吸了一口氣,指著袖口上那塊幾乎看不出原樣的警徽。
“這是警服。上麵有國徽。”
“那是他亂塗亂畫的東西嗎?”
溫知橙嗤笑了一聲。
“少拿那一套來壓我。在家裏你就是一個爸爸,裝什麼偉大?”
謝辭安穿著質地精良的男士真絲睡袍,打著哈欠走出來。
他看到我手裏的衣服,故作驚訝地捂住嘴。
“呀,雲逍哥,對不起啊。安安說想畫畫,我就隨手從沙發上拿了件衣服給他墊著。我沒注意是你的警服。”
他走上前,拉住我的胳膊,語氣溫和又誠懇。
“你別生氣了,大不了我賠你一件一模一樣的。”
我冷冷地看著他搭在我胳膊上的手。
“你賠得起嗎?”
我甩開他的手。
因為動作幅度有點大,牽扯到了我手腕上的舊傷。
那是一道深可見骨的刀疤,是兩年前為了保護一個線人留下的。
安安突然指著我的手腕,大聲尖叫。
“好醜!怪獸!他是壞人!”
他拚命往溫知橙懷裏鑽,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溫知橙趕緊捂住他的眼睛。
“安安不怕,媽媽在。”
她轉過頭,看向我的眼神裏充滿了嫌惡。
“宋雲逍,你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人不人鬼不鬼的。”
“你哪怕有一點點當父親的自覺,都不會把自己弄得這麼惡心。”
“安安怕你,那是人的本能。”
惡心。
我看著自己手腕上那道猙獰的疤痕。
當初在醫院縫針的時候我沒哭。
複健的時候疼得滿地打滾我沒哭。
可現在,我深愛了七年的妻子,我傾注所有心血撫養長大的兒子。
他們指著我的勳章,說我惡心。
我媽提著早點從外麵開門進來。
看到這一幕,她熟練地把早點放在桌上,走過來拉我。
“哎喲,大清早的又怎麼了。”
“雲逍,你今天不是休假嗎?走,媽陪你去逛逛街,買兩身得體的衣服。”
“你看你,成天穿得灰頭土臉的,難怪知橙不喜歡。”
她一邊說,一邊硬生生地把我往門外推。
我像個木偶一樣被她拉扯著,走出了那個曾經屬於我的家。
樓下的冷風一吹,我清醒了不少。
“媽。”我停住腳步,看著她。
“你為什麼要帶我出來?”
我媽眼神閃躲了一下,假裝整理著我的衣領。
“媽這不是看你在家裏待著悶嗎。你這孩子,脾氣怎麼越來越倔了。”
“你在家,辭安和知橙都不自在。安安也害怕。”
我看著她熟悉的麵容。
“所以,我才是那個多餘的人,對嗎?”
我媽歎了口氣,四下看了看,壓低了聲音。
“雲逍,你別這麼鑽牛角尖。媽這都是為了你好。”
“你是個警察,你的責任是保家衛國。這種家長裏短的瑣事,你就別摻和了。”
“辭安是個好男人,這三年他在國外,為了給安安治病,連腎都賣了一個!”
我猛地抬起頭。
“賣腎?”
我媽紅著眼眶,用力點頭。
“是啊!當年爆炸,安安傷了腎。知橙帶去的錢根本不夠換腎的。”
“是辭安,二話不說就把自己的腎捐給了安安。”
“你說,這麼大的恩情,我們拿什麼還?”
“你作為安安的親生父親,你當時在哪裏?你在抓壞人!”
“你沒有做到的事情,辭安替你做了。你把老婆和房子讓給他,不應該嗎?”
我站在原地,隻覺得荒謬至極。
賣腎。
原來他們是用這樣悲壯的謊言,來粉飾自己的背叛。
我是一名緝毒警,我比任何人都清楚器官移植的條件和流程。
在國外,一個沒有合法身份的黑戶,怎麼可能在正規醫院進行腎臟移植?
如果在地下診所,術後的排異反應和抗感染治療,根本不是他們那點錢能支撐的。
更何況,謝辭安昨晚還端著那麼重的一盤水果,行動自如。
他如果真的沒了一個腎,怎麼可能恢複得這麼好?
“是誰告訴你的?”我問。
“知橙親口說的!我連病曆本都看過了!”我媽信誓旦旦。
我垂下眼簾,掩去了眼底的冷光。
“好。”我輕聲說,“我知道了。”
我媽鬆了一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
“這就對了嘛。晚上回去,給辭安道個歉。一家人和和美美的多好。”
晚上回到家。
我推開門。
客廳裏沒有開大燈。
隻有電視機的屏幕閃爍著微弱的光。
溫知橙和謝辭安正依偎在沙發上,看著一部愛情電影。
安安已經在主臥睡著了。
聽到開門聲,他們連頭都沒有回。
謝辭安剝了一顆葡萄,喂進溫知橙的嘴裏。
“知橙,你今天去看的那套學區房,首付還要差三十萬呢。怎麼辦呀?”
溫知橙嚼著葡萄,含糊不清地說。
“急什麼。宋雲逍這三年在隊裏肯定攢了不少錢,還有當年那筆撫恤金,他一分都沒動。”
“明天我就讓他把錢拿出來。”
謝辭安有些擔憂:“他會給嗎?”
“他敢不給?”溫知橙冷笑,“他欠我們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我站在玄關的黑暗裏。
冷冷地看著這對不知死活的男女。
“你們聊得挺開心啊。”我走過去,打開了客廳的吊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