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和沈放互相折磨的第四年，我接到了一通時空通話。

來自兩年後的媽媽。

屏幕亮起來的瞬間，我差點沒認出她。

滿頭白發，骨瘦如柴，像一具還在喘氣的骷髏。

我渾身發冷：“媽......你怎麼......”

她的聲音沙啞：

“小棠，你下個月會把那個女人逼得跳樓，一屍兩命。”

“你爸知道後心梗發作，沒搶救過來。”

“媽媽一個人撐了兩年，撐不住了。”

我開始哭：“媽你別嚇我......”

她突然笑了，很平靜，很溫柔。

隨後從身後拿出了一把刀。

我尖叫著拍屏幕：“媽！不要！”

她冷靜開口：

“小棠，媽媽也撐不住了，下次別再鬧了。”

刀刃貼上了脖頸。

鮮血噴湧出來的瞬間，手機摔在了地上。

屏幕裏隻剩天花板，和一灘緩緩蔓延的紅色。

我對著手機瘋狂嘶吼。

從那天起，我再也不敢鬧了。

沈放帶著那女人招搖過市，我不吵不鬧。

他們當著我的麵牽手擁抱，我毫無反應。

我開始頻繁回爸媽家。

看見他們活的好好的，就在心裏鬆一口氣。

但我從不敢提那通視頻電話。

直到那天，我在商場，撞見了爸媽陪沈放和那個女人吃飯。

我生怕觸發什麼，連忙趕過去，卻先聽見爸爸的笑聲：

“當初那通視頻效果好，小棠徹底老實了。”

媽媽點頭：

“那個老年特效妝花了不少錢，變聲器也調了半天。”

“就是最後那把刀，血袋位置要是再偏一點可就穿幫了。”

爸爸擺手：“值了。小棠那性子，不見血根本停不下來。”

四個人笑作一團。

我站在玻璃門外，手裏的購物袋掉在了地上。

原來那通時空通話是假的。

隻有我當了真，被噩夢生生折磨了三年。

......

“值了。小棠那性子，不見血根本停不下來。”

爸爸的笑聲透過高級餐廳的半掩的雕花玻璃門，清晰地砸進我的耳朵裏。

我站在原地。

手裏的購物袋掉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裏麵是我排了兩個小時的隊，給媽媽買的無糖燕窩。

因為那通視頻裏，她瘦得像一具骷髏，我這三年每天都在發瘋一樣地給她買各種補品。

玻璃門內，其樂融融。

媽媽正拿著紙巾，慈愛地給喬婉清擦拭嘴角的醬汁。

“清清，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喬婉清乖巧地靠在媽媽肩上。

“謝謝師母，還是您最疼我。不像阮棠姐，總是看我不順眼。”

沈放坐在她身旁。

極其自然地拿起喬婉清麵前的空杯子，替她倒滿了溫水。

“阮棠現在已經改了。”

他的聲音溫和，透著一絲篤定。

“這三年她很安靜，沒再找過你的麻煩，不是嗎？”

爸爸冷哼了一聲。

“那是她被視頻嚇破了膽。”

“要不是我們在視頻裏假死，她能消停？清清這麼柔弱，哪裏經得起她那種偏執狂的折磨。”

媽媽歎了口氣，拍了拍喬婉清的手。

“是啊，隻要清清能平平安安的，我們費點心力算什麼。”

我靜靜地聽著。

沒有推門進去。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衝進去掀翻桌子，聲嘶力竭地質問。

我隻是低頭，看了一眼地上的燕窩。

然後轉身。

一步一步，順著商場明亮卻冰冷的走廊往外走。

外麵的天灰蒙蒙的。

初冬的風吹在臉上，像帶著冰碴子。

我攔下一輛出租車。

報出家裏的地址。

靠在椅背上，我拿出手機。

打開相冊的隱藏文件夾。

裏麵有一段屏幕錄製。

是我當時用顫抖的手，錄下的那通“來自未來的視頻”。

屏幕裏的媽媽拿著刀，切開脖子。

紅色的血跡在屏幕上蔓延。

這三年，整整一千多個日夜。

隻要沈放晚歸，隻要喬婉清發來挑釁的短信，隻要我心裏生出一絲反抗的念頭。

我就會躲進洗手間，強迫自己看一遍這段視頻。

看著媽媽“死”在我麵前。

然後死死捂住嘴，把所有的眼淚和瘋狂咽回肚子裏。

因為我怕。

我怕我的任何一點不順從，都會引發蝴蝶效應，害死我的父母。

在這場曠世大戲裏。

隻有我像個小醜，夜夜為父母的“死”承受著錐心之痛。

回到家。

我脫下大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

天色漸漸暗下來，我沒有開燈。

直到大門傳來密碼鎖解開的聲音。

沈放回來了。

他身上帶著外麵淡淡的寒氣，手裏提著一個精致的紙袋。

看到我坐在黑暗裏，他愣了一下。

隨手按亮了客廳的燈。

“怎麼不開燈？一個人坐在幹什麼？”

他的語氣裏透著習慣性的溫柔。

仿佛他真的是一個挑不出錯的完美丈夫。

我順著他的視線，看向他手裏的紙袋。

那是某奢侈品牌的新款包。

“去哪了？”我看著他。

沈放走過來，將紙袋放在茶幾上。

伸手幫我理了理額前的碎發。

“去見了個客戶，剛好路過專櫃，覺得這個包很配你，就順手買了。”

他的眼神那麼真誠。

連撒謊都不帶一絲破綻。

我看著他。

聲音很輕：“是順手買給我的，還是喬婉清挑剩下的？”

空氣瞬間凝滯。

沈放的手僵在半空。

但他很快收斂了情緒，眼底閃過極快的一絲無奈。

“阮棠，你又在胡思亂想什麼？”

他攬住我的肩膀，帶著一種安撫的包容。

“清清隻是我資助過的學妹，你明明知道，我愛的人是你。”

“這三年你做得很好，為什麼今天又開始疑神疑鬼了？”

他在用這三年的“平靜”來提醒我。

提醒我不要破壞現在的美好。

我盯著那個紙袋。

“打開看看吧。”我說。

沈放鬆了一口氣。

他解開紙袋上的絲帶，拿出那個包。

“你看，這個顏色你一定喜歡......”

他的話音戛然而止。

因為包的金屬扣上，纏著一條粉色的絲巾。

那是喬婉清今天吃飯時係在脖子上的那條。

沈放的臉色終於變了。

他迅速把絲巾扯下來，攥在手心裏。

“專櫃可能搞錯了，我明天去換一個。”

搞錯了。

他當然會這麼說。

因為這個包根本不是買給我的。

是他陪喬婉清逛街時，喬婉清覺得顏色太老氣不要了，他才拿回來當做安撫我的道具。

我扯了扯嘴角。

一點笑意都沒有。

“沒關係。”

我站起身，轉身往臥室走。

沈放在身後拉住我的手腕。

聲音壓抑著一絲疲憊。

“阮棠，我今天真的很累了。”

“你能不能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我停下腳步。

沒有回頭。

“那我該用什麼眼神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