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接下來的幾天，沈昭變得異常忙碌。

每天早出晚歸，回來時身上總帶著若有似無的顏料味。

我沒有問他去了哪裏。

我像往常一樣，按時吃那些他親手倒好的藥片。

哪怕那些藥讓我的反應越來越遲鈍。

這天下午。

我接到了社區民警的電話。

“文舒然嗎？這裏有份你母親的獄中表現評估單，需要家屬簽字確認。”

對方的語氣公事公辦，聽不出一絲破綻。

“好，我馬上過來。”

我換了身衣服，去了社區警務室。

一份印著監獄公章的文件遞到我麵前。

上麵詳細記錄了我媽這三年的“改造成果”，字跡工整。

我握著筆，看著簽名欄。

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為了讓我深信不疑，他們連公家的人都能請來做戲。

不，或許這不是真正的警察。

隻是沈昭花錢雇來的群演，租了個看起來像模像樣的場地。

反正我病了三年，早就分不清真假。

我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走出警務室的時候，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沿著街邊漫無目的地走。

不知不覺，走到了一條充滿藝術氣息的商業街。

路口豎著一塊巨大的電子廣告牌。

上麵正在滾動播放著近期的展覽信息。

我隨意瞥了一眼，腳步瞬間釘在了原地。

畫麵上，是一幅色彩濃烈的油畫。

畫的是向日葵，生機勃勃，充滿希望。

海報中央寫著一行大字：

【“向陽而生”——陳棠個人油畫首展】

而在海報的右下角，策展人的位置。

清清楚楚地印著兩個字：文梅。

文梅，是我媽的名字。

我站在廣告牌下，呆呆地看著屏幕上輪換出來的照片。

照片裏的陳棠穿著一襲白裙，手裏拿著調色盤，笑得清純又自信。

旁邊的簡介寫著：

【新銳油畫家陳棠，旅歐三年歸來，帶來觸動靈魂的生命之作。】

旅歐三年。

好一個旅歐三年。

她被人一刀捅穿腹腔的三年，原來是在歐洲進修。

而我那個連拚音都認不全、去菜市場買菜都要跟人爭一毛錢的媽。

現在居然成了高雅藝術的策展人。

這一切需要多少錢，需要多少人脈。

除了沈昭，誰能給她們這種底氣。

我拿出手機，搜索了這個畫展的信息。

主辦方赫然寫著沈氏集團文化傳媒分公司。

開展時間，就在明天。

突然，沈昭的電話打了進來。

我看著屏幕上閃爍的名字，接通了。

“舒然，你在家嗎？”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但透著隱隱的興奮。

“我在外麵買點東西。”我平靜地回答。

“快回家吧，外頭風大。”

沈昭頓了頓，語氣變得溫柔。

“我明天要去外地出差，大概要去三天。這幾天有個很重要的項目要落地。”

“你在家乖乖按時吃飯，我讓鐘點工阿姨每天去陪你。”

外地出差。

三天。

我抬頭看著廣告牌上那個為期三天的畫展。

“好。”我說。

“注意安全，早點回來。”

掛斷電話，我走進了一家便利店。

買了一瓶水，和一把手工剪刀。

回到家時，沈昭已經把行李箱收拾好了。

他穿著那件陳棠給他挑的襯衫，正在打領帶。

看到我回來，他走過來，習慣性地吻了吻我的額頭。

“我不在家，你別胡思亂想。”

他叮囑著，目光掃過我略顯蒼白的臉。

“媽那邊，等我出差回來，想辦法再給你遞封信。”

我看著他虛偽的臉。

突然笑了。

“沈昭。”

我伸手，替他把領帶理平整。

“你也要好好的。”

沈昭愣了一下。

似乎對我久違的溫順感到了一絲意外和欣慰。

他用力抱了抱我。

“等我回來。”

門關上了。

聽著落鎖的聲音，我臉上的笑意一點點退去。

我走進臥室。

拉開衣櫃的最底層。

把那件陳棠織的“獄中毛衣”拿了出來。

我拿起今天新買的剪刀。

沒有猶豫，從領口處一刀剪了下去。

羊毛線發出沉悶的斷裂聲。

我一剪子接著一剪子。

把這件沾滿了謊言和羞辱的毛衣，剪成了無數段碎線。

直到雙手發麻，手指被剪刀柄勒出血痕。

我停下來。

看著滿地的狼藉，長長地吐出了一口胸腔裏積壓了三年的濁氣。

所有的眼淚都在這三年裏流幹了。

現在，我隻覺得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