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清晨。
我在一陣劇烈的胃痛中醒來。
這三年,長期的重度抑鬱和失眠,讓我的身體徹底垮了。
吃什麼吐什麼,體重掉到了不到八十斤。
沈昭破天荒地沒有早起去公司。
他站在落地窗前打完電話,轉過身看我。
“起來換件衣服,我今天陪你去醫院複診。”
他走過來,把準備好的外套披在我肩上。
“醫生說,你的情況不能再拖了,今天必須做個全套檢查。”
我低著頭,沒有說話。
默默地穿上衣服,跟著他下了樓。
車廂裏放著舒緩的輕音樂。
沈昭親自開車。
他在紅綠燈前停下,轉頭看了我一眼。
“舒然,等檢查結果出來,要是沒什麼大礙,我帶你去三亞散散心吧。”
他的語氣裏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快。
我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
“公司不忙了?”
沈昭笑了笑。
“再忙也沒有你重要。這三年你受苦了,我也想好好彌補你。”
彌補。
他大概是覺得,我已經徹底被馴化了。
隻要偶爾給一顆甜棗,我就會感恩戴德地繼續替他們守著這個荒唐的秘密。
到了市中心醫院。
精神科和消化內科的號他早就掛好了。
抽血、心電圖、腦電波。
一套流程下來,我已經累得直不起腰。
“還差個胃鏡。”
沈昭看了看手裏的單子,扶著我在長椅上坐下。
“你在這等我,我去繳費拿麻藥。”
他轉身走向繳費窗口。
我靠在冰冷的椅背上。
看著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群,視線漸漸變得模糊。
就在這時,沈昭放在我身側的外套口袋裏,傳來了震動聲。
是他那部平時很少用的備用手機。
我低頭看了一眼。
屏幕亮著。
是一條沒有備注的微信消息。
【阿昭,腫瘤切片的加急結果出來了,是良性的!嚇死我了。】
我的目光死死盯在那行字上。
血液在一瞬間凝固。
陳棠。
隻有她,會用這種撒嬌又後怕的語氣跟沈昭說話。
屏幕很快暗了下去。
我沒有動那部手機。
甚至連呼吸都沒有亂一下。
十分鐘後,沈昭拿著藥回來了。
他神色如常地把單子遞給護士。
“醫生,麻煩安排一下無痛。”
做完胃鏡出來。
麻藥的勁還沒完全過去,我整個人輕飄飄的。
沈昭扶著我走到休息區。
他剛要說話,身上的備用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拿出手機,掃了一眼屏幕。
臉色微微變了變。
“舒然。”
他轉頭看著我,眼神裏帶上了一絲歉意。
“公司那邊出了點緊急狀況,有個大客戶突然造訪,我必須馬上趕回去。”
他從錢包裏抽出一疊現金,塞進我手裏。
“檢查報告我下午讓助理來拿。你自己打車回家好不好?”
我看著他急切的神色。
虛弱地點了點頭。
“好。”
沈昭摸了摸我的臉。
“乖,回家好好休息。”
說完,他轉身快步走向了電梯。
連背影都透著迫不及待。
我沒有打車回家。
我走出醫院大門,攔了一輛出租車。
“師傅,跟著前麵那輛黑色的邁巴赫。”我報了車牌號。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沒多問,踩下了油門。
沈昭的車根本沒有開向公司。
而是繞了半個城,停在了一家私立高檔婦產醫院的地下車庫。
我戴上口罩和帽子,遠遠地跟在他後麵。
他在門診大樓的VIP通道口停下。
沒過多久,一個穿著米色風衣的女人從裏麵走了出來。
是陳棠。
她比三年前豐滿了一些,臉色紅潤。
哪裏有半點大病初愈的影子。
沈昭幾步迎上去,極其自然地伸手接過了她手裏的包。
兩人並肩往外走。
“虛驚一場。”陳棠嗔怪地拍了一下沈昭的胳膊。
“我就說隻是個囊腫,你非要讓我來做穿刺,疼死了。”
沈昭低頭看著她。
眼神裏是我這輩子都沒見過的溫柔和心疼。
“你平時畫畫總熬夜,媽又不放心你,還是查清楚好。”
“等會兒想吃什麼?我帶你去城南那家私房菜。”
陳棠想了想。
“我想吃海鮮了,幹媽今天不是說要在家做飯嗎?我們買點回去吃吧。”
“好,都聽你的。”
沈昭替她拉開車門,護著她的頭頂讓她坐進去。
我站在不遠處的承重柱後麵。
看著邁巴赫平穩地駛離車庫。
地下室的冷風吹透了我的薄毛衣。
我突然彎下腰,捂住絞痛的胃,劇烈地嘔吐起來。
可是胃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大口大口的酸水和苦膽汁,混著眼淚砸在水泥地上。
我的丈夫,在我做完無痛胃鏡、虛弱得連路都走不穩的時候。
迫不及待地丟下我。
去陪另一個女人慶祝虛驚一場的“良性囊腫”。
並且,還要帶著她,去吃我親媽親手做的海鮮大餐。
在這個荒誕的劇本裏。
他們才是一家人。
而我,隻是一個被永遠囚禁在愧疚裏的精神病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