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生產那天,我在產房裏疼了十六個小時。
宮口開到一半撕裂,緊急轉剖腹。
麻藥勁過去之後,全身的疼一起湧上來。
我撐著床沿叫護士:"我孩子呢?讓我看看孩子。"
護士愣了一下:"家屬把孩子抱走了。"
我以為老公抱去給婆婆看了。
掙紮著打電話,沒人接。
又過了兩個小時,門終於開了。
進來的是我閨蜜。
她手裏沒有孩子,臉色也不太對。
"晚晚,我跟你說個事,你先別激動。"
"你老公把孩子送去隔壁病房了。"
"那個房間住的是......他的前妻。她流產過兩次,再也不能生了。"
"這個孩子,他答應過要給她。"
我以為我聽錯了。
"什麼叫給她?那是我生的。"
閨蜜握著我的手,聲音更輕了:
"你別鬧,人家比你慘多了,連做媽媽的機會都沒有。你還年輕,以後可以再生的。"
我掙紮著要下床,傷口一下裂開了,血滲出來。
門外,老公的聲音傳進來:
"孩子是我和她的胚胎,當初做試管成功了,借你的肚子生下來的。"
"老婆,你歇著吧,她隻是想要個孩子,你就可憐可憐她。"
"以後我好好補償你。"
我躺在床上,小腹的刀口在跳著疼。
十六個小時的陣痛。
一刀切開肚子的疼。
換來的孩子,卻是老公和別的女人的。
而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應該鬧。
那一刻,刀口在疼,心卻已經不疼了,因為已經死了。
......
“晚晚,把這口熱水喝了,你嘴唇都幹裂了。”
顧景川端著紙杯走到病床前。
他聲音很柔,和過去三年裏的每一天一樣。
我僵硬地躺在病床上,看著他那張熟悉的臉。
視線一點點往下,落在他空蕩蕩的雙手上。
沈念坐在床尾,伸手拉了拉被角。
“景川說得對,你剛動完手術,身體最重要,別跟自己的身子過不去。”
我沒有接那杯水。
腹部的刀口像是有幾千根針在同時往下紮,每呼吸一次,就牽扯出一陣鑽心的疼。
我看著顧景川的眼睛。
“我的孩子呢。”
我的聲音啞得像砂紙摩擦過桌麵,帶著止不住的顫音。
顧景川的手停在半空。
紙杯裏的水晃了晃,冒著白汽。
他歎了口氣,把水杯放在床頭櫃上,順勢坐在床沿。
“晚晚,我剛才在門外說的話,你是不是沒聽清。”
他伸手想摸我的頭發。
我拚盡全力偏過頭,躲開了。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一秒,慢慢收了回去。
“那個孩子,是我和薇薇的。”
他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
“當初薇薇出了嚴重的車禍,子宮受損,這輩子都沒法自己生孩子了。”
“她是為了救我才出事的。”
“我欠她一條命,也欠她一個做母親的夢。”
我死死盯著天花板。
“所以。”
“你娶我,就是為了找一個合法的、免費的子宮。”
“晚晚,話別說得這麼難聽。”
婆婆推開門走進來,手裏提著一個保溫桶。
她把保溫桶放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景川對你還不夠好嗎?這三年,你要什麼他沒給你買?你在這個家裏,誰給過你半點委屈受?”
婆婆走到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薇薇那丫頭多可憐啊。”
“她一個人孤苦伶仃的,連個後代都沒有。你是個健全的女人,以後想生多少生多少。”
“咱們做人,得有良心。”
良心。
我聽著這兩個字,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在往頭頂上湧。
備孕那半年的記憶,突然走馬燈一樣在腦子裏閃過。
那時候顧景川每天準時下班回家。
他在廚房裏熬中藥,整個屋子都是苦澀的味道。
他端著藥碗,用勺子撇去浮沫,一勺一勺吹涼了喂給我。
他說,晚晚,你太瘦了,得把身體養好,我們的寶寶才能健康。
婆婆隔三差五送來各種名貴的補品。
燕窩、花膠、海參。
她拉著我的手,笑得合不攏嘴,說晚晚是咱們顧家的大功臣,身子底子一定要打牢。
原來。
他們不是在疼惜我。
他們是在精心維護一個培養皿。
一個用來孕育別人胚胎的容器。
“那試管呢。”
我聲音抖得快要碎掉,“我做的檢查,我打的排卵針,算什麼?”
顧景川眼神閃躲了一下。
“你當時喝的藥裏有安眠成分。”
“取卵手術是趁你睡著的時候做的。”
“植入的,是我和薇薇提前在國外凍好的胚胎。”
他看著我,眼底居然還浮現出一絲心疼。
“晚晚,我知道這對你不公平。”
“所以我一直拚命對你好,我發誓這輩子隻愛你一個人,薇薇拿到孩子就會走,絕不會影響我們的婚姻。”
沈念湊過來,輕輕拍著我的手背。
“是啊晚晚,景川除了這件事瞞著你,其他方麵真是沒得挑的絕世好老公了。”
“你就當生了一場病。”
“孩子給林薇,她會把孩子當命一樣疼的。”
我看著麵前這三個人。
我的丈夫。
我的婆婆。
我十年的閨蜜。
他們用最關切的眼神看著我,用最溫柔的語氣勸慰我。
就像一個龐大而密不透風的網,把我死死罩在裏麵。
在他們眼裏,我付出了十六個小時的陣痛,肚子上挨了一刀,從鬼門關走了一遭。
這些都比不上林薇流下的兩滴眼淚。
麻藥的效力徹底退去。
一陣劇烈的宮縮襲來。
我疼得整個人蜷縮起來,冷汗瞬間浸透了病號服。
“哎呀,怎麼出這麼多汗。”
婆婆抽了兩張紙巾,想往我額頭上擦。
“滾。”
我咬破了嘴唇,嘗到了血腥味。
“都給我滾。”
顧景川站起身,眉頭微微皺起。
“晚晚,你剛生完孩子,情緒不能這麼激動。”
“我們都是為了你好,你冷靜一下吧。”
他把紙杯往前推了推。
“水涼了記得喝。”
他們三個人相繼走出了病房。
門被輕輕關上。
我一個人躺在空蕩蕩的病房裏。
隔壁隱隱約約傳來嬰兒微弱的啼哭聲。
那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肉。
卻跟我沒有任何關係。
“等晚晚出了月子,我們去馬爾代夫補度蜜月吧。”
門外,顧景川在走廊裏跟沈念交代著什麼。
聲音飄進門縫。
我盯著慘白的牆壁,眼淚順著眼角滑進頭發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