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便是那沈氏?穿得倒像個奔喪的。”
“可不是嘛,聽說還是個四品誥命呢,連件像樣的雲錦都穿不起。”
禦花園裏,牡丹開得正盛,卻壓不住四周那些世家貴女們的竊竊私語。
我今日隻穿了一身素色的杭綢長裙,在一群花枝招展的命婦中顯得格格不入。
不穿雲錦,是因為大齊最好的雲錦織造局,都在我沈家的名下。
我嫌那東西紮人。
韋清嘉坐在涼亭正中央的鳳座上,被一群人簇擁著,猶如眾星捧月。
她今日戴了一副紅寶石耳墜,映得她膚白如雪。
“沈妹妹來了,快賜座。”
她笑得端莊大方,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旁邊一個圓臉的世家女立刻掩唇輕笑。
“娘娘心善。”
“隻是咱們這兒坐的,都是有品級的正室夫人,亦或是高門嫡女。”
“沈姑娘一個商戶出身,怕是不知道怎麼端茶倒水呢,哪裏敢坐。”
這圓臉女子是吏部尚書家的千金,往日裏沒少受韋丞相的提攜。
如今自然是要變著法子來討好這位新晉的皇後。
四周響起一陣附和的輕哄聲。
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像是帶著倒刺的刀片,企圖將我最後一絲尊嚴剝幹淨。
“無妨。”
韋清嘉擺了擺手,做出一副寬容的模樣。
“沈妹妹雖在市井長大,但畢竟於陛下有微功。”
“你們莫要嚇著她。”
她說著,端起手邊的白玉茶盞。
“妹妹,你過來,本宮有句話想問你。”
我麵無表情地走到鳳座前,距離她三步遠的地方停下。
既沒有行大禮,也沒有露出她們期待中的誠惶誠恐。
韋清嘉的眼底閃過一絲惱怒。
“聽說,你那鶴鳴山莊裏,種了不少稀罕的素冠荷鼎?”
她輕輕轉動著茶盞蓋,語氣漫不經心。
“本宮覺得那些花顏色太素了,不喜慶。”
“已經命人全拔了,換上了魏紫姚黃。”
“妹妹不會心疼吧?”
那是我母親生前最愛的蘭花,我親自打理了十年。
寒冬臘月裏,我用自己的體溫去暖那些花房,才保住了那一池幽香。
如今,輕飄飄一句不喜慶,就全毀了。
我看著韋清嘉那張得意洋洋的臉,胸腔裏的冷意幾乎要結成冰。
“娘娘是國母,想要什麼花,自然是種什麼花。”
我語氣平淡,沒有一絲波瀾。
“隻是那素冠荷鼎嬌貴,不是什麼粗鄙的泥土都能養得活的。”
“娘娘既然拔了,也算是給那些花留了體麵。”
此話一出,涼亭裏的氣氛瞬間凝滯。
那些世家女們倒吸了一口涼氣。
誰也沒想到,我一個無依無靠的商戶女,竟敢當眾暗諷皇後是“粗鄙的泥土”。
韋清嘉的臉色白了又青,青了又白。
她手裏的茶盞猛地一抖。
“啪”的一聲脆響。
那隻價值連城的白玉茶盞摔在了我腳邊,碎瓷片濺了一地。
滾燙的茶水濺在我的裙擺上,暈開一片難看的水漬。
“哎呀!”
韋清嘉驚呼一聲,猛地站了起來。
“本宮手滑了。”
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嘴角勾起一抹惡毒的冷笑。
“沈妹妹,這茶盞可是陛下禦賜的。”
“勞煩你,用手把這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撿起來。”
“若是劃傷了本宮的宮女,那可就不好了。”
周圍的貴女們紛紛露出看好戲的神情。
她們就等著看我像個卑賤的奴才一樣,跪在地上撿碎片。
我定定地看著地上的碎瓷片,一動不動。
“不撿?”
韋清嘉冷哼一聲,音量拔高了幾分。
“你不過是個下賤的商賈,真把自己當主子了?”
就在這時,明黃色的儀仗從花徑盡頭緩緩行來。
晏聞淵剛下朝,身上還穿著朝服。
韋清嘉眼尖,一看到那抹明黃,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身子一軟,順勢靠在旁邊的宮女身上,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
“陛下......”
晏聞淵大步跨進涼亭,看都沒看地上的碎片,徑直走到韋清嘉身邊將她扶住。
“怎麼了?”
他皺著眉,目光淩厲地掃過在場的眾人。
吏部尚書的千金立刻上前一步,添油加醋地開口。
“回陛下,皇後娘娘好心賜茶給沈姑娘。”
“沈姑娘不僅不領情,還出言譏諷娘娘,甚至打翻了禦賜的茶盞。”
她這顛倒黑白的本事,倒是深得她老子在朝堂上的真傳。
晏聞淵的目光終於落在了我身上。
他的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死物。
“阿檀,朕是不是太縱容你了?”
他沉下聲音,帶著帝王不容置疑的威壓。
“清嘉是國母,你竟敢在她麵前放肆。”
“跪下。”
他這輕飄飄的兩個字,判了我死刑。
他甚至連問一句事情經過的耐心都沒有。
十年的相伴,抵不過丞相嫡女的一滴假眼淚。
我站直了身體,迎著他的目光。
“臣女膝蓋骨硬,跪不下去。”
晏聞淵似乎被我這毫不退讓的態度徹底激怒了。
他冷笑一聲,猛地一揮手。
“來人,教教她規矩!”
兩個身強力壯的太監立刻如狼似虎地撲上來,一左一右死死按住我的肩膀。
他們抬起腳,狠狠踹在我的膝彎上。
劇痛襲來,我支撐不住,重重地跌跪在那些碎瓷片上。
尖銳的碎片瞬間刺穿了薄薄的裙料,紮進肉裏。
鮮血順著素色的裙擺滲出來,觸目驚心。
晏聞淵看著地上的血跡,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朕看你是這十年在市井野慣了,連尊卑都不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