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十四歲那年，我押上全族身家，替一個流落民間的皇子鋪出一條血路。

十年間我賣了八座鹽場、十二條商船，把沈家百年基業折得隻剩一塊祖宅的匾。

他登基那日，我穿著母親留給我的最後一件嫁衣等在承天門外。

等來的是一道聖旨，宣的是丞相嫡女韋氏入主中宮。

傳旨的太監笑都不遮，把一麵銅牌丟在我腳邊。

"陛下口諭：沈氏女於社稷有微功，賜四品誥命，留京聽用。"

我拿命換來的皇位，他打發我一個四品。

韋氏的鳳輦從我麵前碾過，她掀開簾子看了我一眼。

"沈家妹妹，算盤撥得再響，終究上不得金鑾殿。"

"陛下說了，世家重名，商賈重利，後宮不可沾染銅臭之氣。"

隔日他在禦書房召見我，龍袍上的金線映著我當年典當的那對龍鳳鐲。

"阿檀，朕留你一條命，已是天大的恩典。"

"你若識趣，便回江南安安分分做你的沈家小姐。"

"朝堂上的事，不是你一個商戶女能插手的。"

他語氣平淡，像在打發一個上門討債的掌櫃。

他大概忘了，大齊九成的糧倉地契、南境三十萬大軍的虎符。

連同朝中一半重臣的效忠血書，都死死捏在我這個“商戶女”的手裏。

這天下是我一筆一筆買來的，他那把龍椅，我隨時可以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

“既然沈家妹妹不願意，陛下又何必勉強。”

韋清嘉那嬌柔得能掐出水來的聲音，在空曠的禦書房裏漾開。

她今日穿了一身織金百鳥朝鳳裙，頭上的九翟冠晃得人眼暈。

那是晏聞淵特意讓內務府趕製了一個月的封後大典禮服。

原本，那尺寸是照著我的身段量的。

晏聞淵坐在龍案後，眉頭微微蹙起，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煩躁。

“什麼願不願意。”

他隨手將一本奏折扔在案上，發出一聲悶響。

“那京郊的鶴鳴山莊，空著也是空著。”

“清嘉自幼體弱，太醫說那裏的冷泉最宜養身。”

“阿檀，你一個商賈出身，留著那等逾越的皇家規製宅院，也是惹人非議。”

他這話說得理所當然，仿佛在向我討要一件不值錢的玩意兒。

我靜靜地站在大殿中央，看著眼前這個我拿命保了十年的男人。

鶴鳴山莊，不是什麼逾越的宅院。

那是沈家祖上花真金白銀買下的地界。

十年前晏聞淵被追殺至江南，身中奇毒，是我將他藏在山莊的冷泉裏，日日用藥血吊著他的命。

“那是亡母留給我的最後一份嫁妝。”

我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他的視線。

“陛下當日說過，沈家的東西，永遠是沈家的。”

晏聞淵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最聽不得的，就是我提“當日”。

那會讓他想起自己曾經是如何像條喪家犬一樣，跪在沈家門前求我救命的。

“放肆。”

旁邊伺候的掌印太監福海立刻尖著嗓子斥責。

“沈四品，怎麼跟陛下說話的？”

“陛下富有四海，要你一個宅子，那是抬舉你！”

福海當年在破廟裏餓得啃樹皮，是我遞給他半個白麵饅頭。

如今他穿上了緋色蟒袍，這主子換了，狗叫得自然比誰都大聲。

我沒理會他，隻是看著晏聞淵。

晏聞淵抬了抬手，製止了福海的叫囂。

他站起身，緩步走到我麵前，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阿檀，你變了。”

他歎了口氣，語氣裏透著一種令人作嘔的寬容與痛心。

“以前的你，知書達理，從不會計較這些黃白之物。”

“如今怎麼變得如此市儈？”

我差點笑出聲來。

他不計較黃白之物。

因為這十年來，他花的每一分錢，買兵馬的每一兩銀子，全是我沈家出的。

韋清嘉適時地走了過來，輕輕挽住晏聞淵的手臂。

“陛下別怪沈妹妹。”

她眼圈微紅，像隻受驚的小鹿。

“商賈人家，把產業看得比命重也是有的。”

“臣妾不要那山莊了，省得讓妹妹傷心，倒顯得臣妾是個奪人所愛的惡人。”

這話說得極具水平，幾句話就把一頂不識大體的帽子扣在了我頭上。

晏聞淵反手拍了拍韋清嘉的手背，以示安撫。

再看向我時，眼底已經帶上了毫不掩飾的冷意。

“朕不是在同你商量。”

他轉動著拇指上的白玉扳指，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起伏。

“這聖旨若是由內閣擬出來，強行收回。”

“你沈家百年基業的名聲，可就真成了霸占皇莊的逆賊了。”

“還有你留在江南的那些老弱婦孺。”

他微微俯下身，聲音壓低。

“謀逆之罪，可是要連坐的。”

一陣刺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這就是我押上全族身家保出來的明君。

他用我族人的命，來威脅我交出母親的遺物，隻為了博新後一笑。

我垂在身側的手指一寸寸收緊，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著最後的清醒。

“陛下說得是。”

我鬆開手，從袖中摸出那把象征山莊所有權的玄鐵鑰匙。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我將鑰匙雙手奉上，舉過頭頂。

福海立刻上前，一把將鑰匙從我手裏奪走，諂媚地遞給韋清嘉。

韋清嘉看著那把鑰匙，眼底閃過一絲得意的暗光。

“多謝沈妹妹割愛。”

她笑盈盈地開口，語氣裏滿是勝利者的姿態。

“等來日臣妾在山莊辦賞花宴，定會給妹妹留個下座。”

晏聞淵看著我順從的模樣，緊繃的下頜終於放鬆了幾分。

他似乎對我這種識時務的態度很滿意。

“早這樣不就好了。”

他重新坐回龍椅上，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

“朕念你交出山莊有功。”

“明日清嘉在禦花園辦茶話會，你便也來湊湊熱鬧吧。”

這哪裏是恩賜，分明是要當著全京城貴婦的麵，把我這塊墊腳石再狠狠踩上一腳。

我緩緩直起身，屈膝行了一個極其標準的宮廷大禮。

“臣女告退，望陛下與娘娘，福壽綿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