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在警察局的留置室裏待了整整二十四個小時。
因為顧嘉樹親自打來電話,表示簽署諒解書,不追究我的責任。
他說我隻是個被生活逼出精神疾病的可憐人。
警察對我進行了嚴肅的批評教育後,將我釋放。
走出警局大門的時候,正是傍晚。
滿大街的戶外電子屏都在播報著同一條新聞。
畫麵裏是顧正霆生前做慈善的影像。
底下滾動的字幕刺痛了我的眼睛:
“著名慈善家、企業家顧正霆先生,於昨夜因多器官衰竭,在博雅醫院不幸離世,享年六十八歲。”
我站在街頭,渾身發冷。
他還是死了。
顧嘉樹的手段太幹淨了。
他甚至利用我的闖入,為顧正霆的死亡加上了一個“因被驚擾而病情惡化”的完美理由。
三天後。
顧正霆的葬禮在城南規格最高的追悼大廳舉行。
整個大廳鋪滿了白色的百合花。
外麵停滿了各路政商名流的豪車。
我沒有換衣服,依舊穿著那件褪色的黃色外賣服。
一步步走上追悼大廳的台階。
門口的安保人員立刻攔住了我。
“幹什麼的?今天這裏不收外賣!”
我看著大廳中央。
顧嘉樹穿著一身極其考究的黑色定製西裝。
胸前別著一朵白花。
他眼眶紅腫,身形消瘦,正在和前來吊唁的賓客一一鞠躬握手。
每一個路過的人都在誇讚他的孝順。
我深吸一口氣,猛地推開保安,衝進大廳。
“顧嘉樹!”
我的聲音在空曠壓抑的大廳裏顯得異常尖銳。
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
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我。
顧嘉樹轉過身。
他看到我時,眼神裏閃過一絲極度隱秘的嘲弄,但表麵上卻化作了濃濃的悲痛。
保安衝上來要抓我。
“等等。”顧嘉樹抬起手。
他走到我麵前,甚至微微彎下腰,平視著我。
“林小姐,你為什麼還要來?”
“你打翻了我父親最後的救命藥,讓他含恨而終。”
“我現在不追究你,你為什麼還要來擾亂他的安寧?”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的哭腔。
周圍的賓客立刻炸開了鍋。
“原來就是這個女神經病害死了顧老!”
“顧少爺脾氣真好,換做是我早打死她了。”
“趕緊報警抓她啊,讓她來這兒撒什麼野!”
各種惡毒的指責像海嘯一樣向我湧來。
我頂著所有人的目光,指著靈堂中央的水晶棺。
“你少在這兒裝孝子!”
“那碗粥,那杯營養液,全都被你加了東西!”
“我聞得清清楚楚,那種鐵鏽腐土味,就是你用來殺人的毒藥!”
顧嘉樹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他甚至試圖伸手拍拍我的肩膀。
“林小姐,我查過你的資料。”
“你父親當年就是因為尿毒症去世的,你沒能救他。”
“我理解你把對親人的思念和愧疚,投射到了我父親身上,從而產生了這種偏執的妄想。”
“但是,算我求你。”
他突然雙膝一彎,竟然在眾人麵前對我半跪下來。
“讓我父親體麵地走吧,好嗎?”
這一跪,徹底將我釘死在了道德的十字架上。
大廳裏響起了抽泣聲。
賓客們憤怒到了極點。
有人甚至把手裏的白花砸向我。
“你這個畜生!還不快滾!”
“人家少爺都給你下跪了,你還有沒有良心!”
兩個膀大腰圓的保安衝上來,一左一右死死反剪住我的雙臂。
劇痛讓我直冒冷汗。
“我沒瘋!你敢不敢讓法醫驗屍!”我拚命掙紮。
顧嘉樹在沈重山的攙扶下站起來。
他擦去眼淚,語氣堅決。
“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破壞我父親的遺體。”
“他生前最愛幹淨,走也要幹幹淨淨。”
我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這種鋪天蓋地的壓抑感,就像將我整個人浸泡在冰水裏。
無論我怎麼掙紮,都無法呼吸。
就在我快要放棄掙紮的這一刻。
追悼大廳兩扇厚重的雕花木門,突然被人從外麵重重推開。
刺眼的陽光從門外傾瀉進來。
“她沒瘋。”
一個蒼老、沙啞卻極其有力的聲音在大廳門口響起。
所有人瞬間安靜下來。
我轉過頭。
顧嘉樹臉上的悲痛麵具,在這一刻徹底僵住。
站在逆光處的,是一個穿著深灰色中山裝的老人。
他拄著拐杖,一步步跨過門檻。
是本該躺在水晶棺裏的顧正霆。